話音未落,村中一衆壯漢早已怒目赤紅,滿腔積憤再也按捺不住。衆人一呼百應,蜂擁而上,頃刻間便將幾名鬧事嫡系死死摁在原地!
舅姥爺轉頭看向身側的顧延,沉聲叮囑:
「延兒,不必再耽誤吉時。」
「下葬爲重,逝者爲大,你們只管安心護送棺槨,繼續前行下葬,入土爲安。」
「這幾個鬧事的人,交給我全權處置。
今日這事,我必定給顧家、給全村、給犧牲的弘昌,一個公道交代!」
吉時不等人,逝者爲大。
顧延壓下眼底未盡的寒色,斂去周身懾人的權勢威壓,重歸沉穩肅穆。
他微微頷首,示意擡棺隊伍繼續前行,四名扛棺壯漢穩穩攥住棺木繩索,沉步踏過方纔爭執的地界,步履依舊穩緩厚重,柏木棺槨沉沉蕩蕩,不晃不搖,恪守着「靈柩不顛、亡魂安寧」的千年舊俗。
綿延的送葬隊伍再度緩緩挪動,白幡垂落,紙錢紛飛,漫山素白隨着冷風緩緩飄蕩。
顧弘昌的幼子依舊執引魂幡走在最前,小小的身影單薄卻挺拔,幡面白紙字跡在風裏輕顫,引路渡魂,
步步虔誠。
一衆堂兄弟分列弟弟左右,寸步不離,默默護持,替早失父親的稚子扛下無盡悲苦。
行至提前開鑿規整的墓穴之前,衆人緩緩駐足,土坑嚴格依照漢代舊尺規制開鑿,七尺二寸深,七尺八寸長,三尺三寸寬,四壁黃土層層夯實。
坑底早已鋪好厚厚一層乾燥草木灰,細密鬆軟,既能隔絕地底潮氣、護佑棺木長久安穩,亦是漢俗安葬必不可少的固本之禮。
風水先生手持羅盤,立於墓穴一側,指尖掐算時辰,神色端凝肅穆,朗聲開口:
「辰時三刻,陰陽相和,天光安穩,正是落棺安魂之時。」
話音落下,主事族老擡手示意,周遭瞬間寂靜無聲,幾名族人牽起捆綁棺槨的粗麻長繩,繩結緊扣棺身四角,八名壯漢兩兩分立墓穴四周,麻繩一寸寸鬆弛,厚重的柏木棺槨順着土壁緩緩沉降。
全場寂然肅穆,萬籟俱寧,棺槨緩緩沉降,落於墓穴草木灰之上,循古制定方位:棺首朝西,遙向邊關疆土,引渡忠魂遠歸;棺尾向東,根植故里宗族,維繫血脈源流,謹遵古時頭西足東、引魂安宅之禮。
方位既定,便行五穀安魂大典,二位族中耆老恭奉硃紅禮盤,內置稻、黍、稷、麥、菽五穀精糧,顆粒充盈,意蘊淳厚,承上古祈福之儀。
依禮,逝者長子率先躬身揚穀,宗親長輩、至親眷屬次第行禮,遍撒五穀於棺槨四周。
五穀覆土安棺,祈亡魂靜定,魂魄歸寧,亦佑宗族綿延,歲稔年豐,世代安泰。
禮畢,族人恭陳顧弘昌生前貼身遺物、日常舊物,列置棺側,恪守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的千年古訓。
此冢雖爲衣冠,不見骸骨,卻以完備禮制、殷殷情思厚葬英烈,禮數週全,敬念綿長,不負忠骨,不負鄉魂。
「弘昌啊……弘昌啊」一聲嘶聲竭力的哭喊聲,劃破天際,劉娟踉蹌撲上前,死死扒住冰涼棺槨,單薄肩頭劇烈顫抖,指尖死死摳住粗糙棺木,壓抑多日的沉默轟然崩塌,淚水洶湧浸透孝衣,她額頭抵着棺身,聲聲泣訴破碎而悲愴:
「弘昌,你守家國萬里,卻拋下我與孩兒孤苦無依。戰場上你九死一生都熬了過來,爲何偏偏留一身衣冠還鄉?這漫漫餘生,長夜寂寂,你叫我母子三人,往後該如何熬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