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一夜無眠,堂屋黑沉沉的,一家人挨挨擠擠坐在一處,連燈都不敢點,怕外頭看出動靜惹是非。
時針悄悄滑過夜半,四下只剩寒風颳過院牆的嗚咽聲,顧一攥緊手裏的破被褥,揣上兩個溫熱的肉包子,輕手輕腳挪到門邊。
顧紅心裏揪得緊,攥住他胳膊壓低聲音:「千萬小心,別被人撞見。」
顧一回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沉穩,沒多說話,推門便扎進濃得化不開的寒夜,村外那座破廟早塌了大半,廟頂漏着天,牆面結着薄霜,冷得像冰窖。
劉掌櫃縮在最避風的斷牆根下,身上裹着件又薄又破的舊棉襖,臉色蠟黃,嘴脣凍得發紫。
連日被折騰得身形枯瘦,頭髮亂蓬蓬地結着霜花,縮着肩膀不停打哆嗦,身上還帶着未消的傷痕,連擡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靠着牆勉強撐着。
顧一摸到破廟時,腳步放得極輕,剛蹲下身,劉掌櫃擡眼對上他的目光,先是猛地一驚,瞳孔驟然收縮,緊接着壓低聲音急得發白,幾乎是用氣聲往外擠:「快!走!快走!別在這兒待着!」
顧一按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別慌,劉掌櫃別怕我來的小心,沒人跟着。這牀破被你壓在身子底下墊着,能擋點寒氣,還有兩個肉包子,你先喫幾口墊肚子。」
劉掌櫃看着包子,嘴脣哆嗦着,欲言又止,半晌才啞着嗓子顫聲問:「顧家人……?你們是好感人,這種時候還能不怕過來救急我……」說着老淚縱橫,再也不是一個月前那個圓圓胖胖見人就笑的劉家掌櫃。
顧一扶着他起來,輕手輕腳的把懷裏的茶缸子遞給他,裏面有雞蛋湯還熱着呢,他一直揣懷裏, 遞過去輕聲道「先喝點熱的,在喫包子,雞蛋湯沒味道,我敢拿熱的,但包子不敢拿熱的,肉味會傳出去,你對付喫一口,另外你家裏人他們都還好嗎?」
這話戳中了劉掌櫃的痛處,他瞬間紅了眼眶,眼淚混着臉上的灰往下淌,哽咽道:「家裏……兒子早就被抓進去了,一大家子人,七零八落,不知道被分散抓到哪兒去了,我被拉到這兒勞改……」
顧一心頭一沉:「怎麼會鬧到這步田地?」
劉掌櫃抹了把眼淚,聲音裏又恨又無力:「之前進貨帶回來些洋玩意兒,我沒當回事,就隨手擱在家裏了。誰知道那天突擊搜查,被人翻了出來,那些戴紅袖標的人二話不說,不由分說就把我一家子全拖走了,我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
「那我們能幫你做點甚麼?」顧一問。
劉掌櫃連忙擺手,眼神裏滿是懇切又惶恐:「不用!千萬別幫我!你們離我越遠越好,我現在是重點盯着的人,沾上我,你們顧家也要跟着遭殃!今天多謝你冒險過來,被子我收下,包子我也喫,能緩過這一宿就有盼頭,你趕緊走,快回去,別被人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