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通過茶館雕花的窗欞,暖融融地灑在林素素身上。
她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品着清茶,耳畔是軟糯的評彈唱腔,眼前是窗外熙攘卻又有序的市井生活。
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
茶館門簾一挑,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藍色列寧裝、梳着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年輕姑娘,約莫二十三四歲,面容清秀,但眉頭微蹙,眼神裏帶着幾分侷促。
跟在她身後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裝,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文質彬彬,手裏還拿着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兩人在離林素素不遠的一張空桌坐下。
男人很自然地招來夥計,點了兩杯最便宜的綠茶,然後便挺直腰板,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對面姑娘身上帶着幾分打量。
「李同志,介紹人應該把我的基本情況都跟你說了。我在區教育局工作,每月工資四十二塊五,福利待遇都很好。家裏就我和我母親,父親早年去世,母親含辛茹苦把我養大,非常不容易。」
男人聲音裏帶着一種優越感。
被稱作李同志的姑娘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飄向窗外。
男人似乎對她的反應不太滿意,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我對未來的生活有明確的規劃。婚後,我們和我母親一起住,她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你的工作聽說是在紡織廠?三班倒太辛苦,也不穩定。
我的意思是,等有了我們婚後孩子以後你可以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照顧母親,打理家務。當然,你的工資卡要交給我母親統一管理,她持家有道,能合理安排開銷。」
李姑娘端着茶杯的手頓了頓,擡起頭,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男人。
男人沒理會她的眼神,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老陳家三代單傳,到了我這裏,香火不能斷。婚後你必須儘快生育,而且第一胎必須是男孩。這是原則問題,沒有商量的餘地。如果是女孩那就繼續生,直到生出男孩爲止。我母親盼孫子盼了很久,我們不能讓她失望。」
聽到這裏,林素素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微微蹙眉,看向那桌。
甚麼年頭了,怎麼還有這種不要臉不要腚的男人?!
李姑娘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白,捏着茶杯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胸口微微起伏,一看就是氣得不輕。
男人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頗爲滿意的咂咂嘴,然後看向李姑娘,等着她的表態。
李姑娘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保持着剋制。
「陳同志,我想我們可能不太合適。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着,她就要起身。
「等等!」
男人臉色一沉,立刻伸手虛攔了一下。
「李同志,你這人怎麼這樣?話還沒說完就走,一點禮貌都沒有。再說了,這茶錢還沒付呢,兩杯茶兩塊八毛錢,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付吧?見面是兩個人的事。」
李姑娘氣得眼圈都紅了,又羞又惱,周圍已經有幾桌茶客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一個年輕姑娘,臉皮薄,被當衆這樣爲難,一時間又急又氣,竟有些不知所措。
林素素看不下去了。
她放下手裏的瓜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然後站起身走了過去。
「這位同志,」
林素素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着一種天然的、讓人不由得傾聽的鎮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