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這樣子,自家兒子也不算單相思。
李沐安一身染血的墨色戰甲被隨手卸在帳邊,甲冑之上刀痕密佈、血污斑駁,還沾着乾枯的草屑與暗紅血痂,無聲昭示着戰場上廝殺的兇險。
帳內的燭火已經滅了,外面的陽光通過帳子將少年挺拔卻疲憊的身影拉得修長。
他緩步走到榻邊,脊背繃得筆直,哪怕渾身痠痛、傷口火辣辣的灼燒不止,依舊不見半分頹然示弱的姿態。
他擡手擡手解開腰間束帶,動作緩慢而剋制,層層褪去沾血的內襯戰衣。
布料剝離皮肉的瞬間,牽扯到深淺交錯的傷口,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額前碎髮。
戰衣徹底脫下,少年清瘦卻結實的上身全然展露在燭火之下。
白皙的肌理上,沒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嬌貴光潔,密密麻麻布滿了經年累月的戰傷。
肩胛處是一道新鮮的狹長刀傷,皮肉翻卷,猩紅刺眼,是方纔對陣土司叛軍首領時硬接的一刀。
肩頭、腰側、脊背,交錯着舊年的箭傷、鞭傷、刀劈的疤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新舊傷痕層層疊疊,盡數刻在少年單薄卻堅韌的脊背胸膛之上。
浴血沙場、次次衝鋒在前,早已讓他一身皮囊佈滿風霜刀戈的印記。
隨軍軍醫提着藥箱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觸目驚心的累累傷痕,蒼老的眉眼間忍不住湧上滿心疼惜與無奈,重重嘆了口氣。
小郡王年少驍勇、悍不畏死,是滇地戰場上最鋒利的一把尖刀,卻也是最不愛惜自己身子的人。
每一次戰事,他永遠身先士卒、衝在最前,從不知退縮避讓,次次都帶着一身傷痕歸來。
軍醫上前,取來乾淨白布與烈酒,小心翼翼爲他清理傷口,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加重他的痛楚。
烈酒觸碰新鮮創口的剎那,尖銳的刺痛驟然席捲全身,鑽心刺骨。
李沐安脊背微微一僵,指節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骨泛白,青筋微凸。
他下頜緊繃,脣瓣緊緊抿起,硬生生將喉嚨口的痛呼嚥了回去,只餘胸腔裏細微的起伏,沉默忍受着徹骨的疼痛,一聲不吭。
「小郡王,您這身子,真的不能再這麼拼了。」
軍醫一邊小心翼翼上藥、纏繞紗布,一邊語重心長地低聲規勸,語氣裏滿是懇切與憂心。
「您身上舊傷未愈,新傷又疊上來,次次都是險死還生的重創。
年少尚且能扛,可長年累月積傷,遲早要傷及根本、耗損元氣。」
他停下動作,看着少年隱忍的側臉,再度苦口婆心勸說:
「軍中將領衆多,各司其職,衝鋒陷陣不需您次次一馬當先。
下次交戰,儘可讓麾下副將、偏將打頭陣,您坐鎮中軍統籌大局便可。
再這般不要命地往前衝,日後落下病根,便是再多良藥也難以根治啊!」
李沐安垂着眼眸,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遮住了眸中的疲憊與執拗。
皮肉的疼痛持續蔓延,順着血脈浸透四肢百骸,他喉間微啞,嗓音帶着一絲隱忍的沙啞,只淡淡應了一句:
「軍情緊急,戰局兇險,我省的了,下次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