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風,逐漸帶上了溼膩的腥氣。
這風,徹底變了味道,裹挾着硝煙、血腥與死屍腐爛的濁氣,日日盤旋在永泰城的城頭,壓得整座孤城喘不過氣。
連綿將近半月的攻守廝殺,早已將這座南疆邊防重鎮磨得只剩一副殘破骨架。
城牆外壁佈滿密密麻麻的箭孔,多處牆磚被投石砸得碎裂脫落,邊角坍塌的缺口用土石、木料倉促堆砌修補,斑駁的血漬層層疊疊,滲入磚石紋路深處,怎麼沖刷都洗不盡。
城頭上的大宣軍旗早已不復往日鮮亮,旗面被戰火撕裂大半,邊角焦黑卷爛,殘破的旗身被秋風扯得獵獵作響,孤零零立在南疆蒼茫的天地間。
滇王一身玄色軟甲,甲冑上沾滿塵土與暗紅血污,邊角多處磨損彎折。
他立在正北城樓的望臺之上,身姿依舊挺拔,脊背卻藏不住連日苦戰的疲憊。
連日不眠不休的守城禦敵,讓他眼底佈滿濃重的青黑,下頜冒出雜亂的胡茬,原本沉穩英挺的眉眼,此刻只剩久經廝殺的凜冽與沉鬱。
身側,年不足弱冠的李沐安一身銀白輕甲,身形清挺,眉目銳利。
他隨父戍守南疆數月,歷經大小戰爭,眉眼間染滿沙場少年的悍勇與殺伐氣。
短短十日,永泰城連敗兩場。
第一場,女真騎兵繞路突襲城外糧道,守軍猝不及防,馳援不及,三百糧草兵盡數折損,囤積在外的半數軍糧被焚燬,糧食本就不多,南疆守軍自此陷入糧草緊缺的困境。
第二場,安南步兵配合女真步卒夜襲南城,敵軍趁夜色攀梯登城,與守城兵卒展開慘烈白刃巷戰。
大宣將士拼死血戰方纔將敵軍逼退,卻折損上千精銳,南城城牆也被投石機砸出兩處豁口,守軍戰力折損大半。
兩場敗戰,層層壓在滇王與全軍將士心頭,士氣低迷到了極點。
可縱使連敗、損兵、缺糧、疲敝,永泰城依舊牢牢佇立在南疆防線之上,如一枚釘死邊境的鐵釘,硬生生將來勢洶洶的南疆土司和女真蠻兵安南聯軍,死死阻隔在永泰城外,寸步難進。
城下,聯營連綿數里,黑壓壓的營帳屏蔽了南疆原野,一眼望不到盡頭。
女真鐵騎兇悍凌厲,安南步兵熟稔山地攻防,兩支兵馬合流之後,兵力遠超守城大宣軍隊,聲勢滔天。
連日猛攻雖屢屢受挫,卻從未停下攻勢,休整不過一日,便再度整兵壓境,一副不破永泰誓不還的架勢。
城頭上,死寂沉沉。
唯有風聲呼嘯、軍旗獵獵,以及城下偶爾傳來的敵軍操練吶喊聲、戰馬嘶鳴聲,刺破沉重的寂靜。
守城將士個個甲冑染血、面帶倦容,手持刀槍立於城垛之後,雙目死死盯着城外聯營,眼底藏着疲憊,卻無半分懼色。
滇王擡手,輕輕撫過冰涼殘破的城磚,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血痕,聲音低沉沙啞,帶着連日征戰的疲憊,卻字字沉穩有力:
「朝廷的援軍很快就會來,咱們,還沒輸!」
他目光掃過身側一衆帶傷將士,掃過眼底盛滿堅毅的李沐安,緩緩開口:
「我滇地將士,守的不是一座城,是身後千里南疆百姓,是大宣萬里疆土。
只要永泰城旗不倒,南疆門戶便不破,敵軍便休想踏入中原半步!」
話音落,將士們緊繃的脊背微微挺直,低迷的士氣稍稍提振。
可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當下局勢早已岌岌可危。
敵軍連勝兩場,士氣鼎盛,如今全軍壓境,蓄勢待發,分明是要乘勝追擊,一舉攻破永泰孤城。
果不其然,未等城中休整完畢,城外驟然響起震天戰鼓。
「咚——咚——咚——」
厚重急促的鼓聲穿透雲霄,震得大地微微震顫。
城外聯營瞬間躁動起來,密密麻麻的敵軍盡數出營,列陣推進,鐵甲寒光映着秋日天光,刺眼凜冽。
安南人居前,步兵層層推進,手持長盾長矛,步伐整齊,氣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