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權貴屏息斂聲,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殿中幾人身上,細碎的竊竊私語壓得極低,卻絲絲縷縷飄在空氣裏,帶着看戲的玩味、忌憚的揣測,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漠然。
方纔康姐兒那句刻薄的妄語,如同一根毒刺,扎破了宴席表面的錦繡祥和,也讓謝家、柳家、安樂公主一脈的隱祕矛盾,赤裸裸攤在了衆世家眼皮底下。
李君珩垂眸懷中小小的孩童,指尖輕輕摩挲着謝玉奴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懷中的小人兒還在微微抽噎,滾燙的淚珠浸透了她肩頭的錦緞衣料,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滿是極致的委屈。
安撫良久,懷中小人兒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是依舊埋在她肩頭,不肯擡頭,細碎的嗚咽縈繞耳畔,惹人憐惜。
李君珩指尖一頓,溫柔的眉眼間悄然掠過一絲沉凝。
藉着垂眸的姿態,她眸光微深,思緒驟然飄離喧鬧的宴席。
近來數月,她總覺整座京城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處處透着說不出的詭異。
她手中如今執掌部分京畿防務,麾下暗衛、驛夫遍佈四方,眼線眼線遍及朝堂市井、各地州縣,向來消息靈通,從無遺漏。
可近段時日以來,她手下所有探子皆變得諱莫如深,每每她問及京中動向、邊境局勢,人人皆是欲言又止,垂首緘默。
再三追問,也只敢低聲回一句「公主萬安,無事異動」。
可無事,便是最大的有事。
李君珩何其通透聰慧,歷經沙場詭譎、朝堂權謀,最懂這般欲蓋彌彰的遮掩。
她手中勢力混雜,有父皇親自調配的精銳暗衛,有太子哥哥爲她安插的心腹人手,也有謝家培植的隱祕力量,最後是她自己養的絕對忠心的死士。
這般層層交織的情報網,竟會集體封口,半點風聲不透,足以說明出事的事態極重,且下了死令,嚴禁任何人向她泄露分毫。
放眼整個大宣,有這般權柄、能壓下所有眼線、矇蔽她視聽的人,唯有父皇,與監國理政的太子哥哥。
他們二人素來最疼她護她,向來事事與她坦誠相告,從無隱瞞。
如今這般刻意封鎖消息,唯有一個,怕是天大的難事、兇險的亂局,他們不願讓剛從沙場歸來、本該安穩休憩的她,再度捲入風波,沾染紛爭與兇險。
思緒翻湧間,心底的疑慮與不安愈發濃重。
她細細回想近月種種細節:父皇日日端坐御書房,宵衣旰食,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沉鬱,不見往日從容。
太子哥哥坐鎮朝堂,處置政務愈發嚴苛,神色常年緊繃,眼底滿是疲憊與焦灼,屢屢深夜獨留殿中,對着各地密報久久失神。
從前她只當是朝堂常規政務繁瑣,並未深思,如今串聯所有異常,驟然察覺處處皆是破綻。
京中無事,朝堂無事,那便是——邊關出事了。
而大宣眼下最微妙、最不穩定的地界,唯有剛剛平復土司之亂、根基未穩的滇地。
近月所有邊關密報,唯獨滇地次次傳來的皆是「風調雨順,軍民安穩,局勢平穩」的報平安文書。
太過完美,太過規整,完美得虛假,規整得刻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安穩,根本是刻意僞造的假象。
一念至此,李君珩心底的不安徹底落地,化作沉甸甸的凝重。
她不願再在這虛僞喧鬧的宴席中虛耗時間,更不願陪着一羣各懷心思的權貴演戲。
輕輕擡手,她替懷中的謝玉奴拭淨臉頰殘留的淚痕,指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溫聲細語,帶着安撫與篤定:
「玉奴乖,先跟着歡歡去偏殿喫些點心,玩上片刻,姐姐稍後便來尋你。」
謝玉奴聞言,微微擡起泛紅的眼眸,溼漉漉的眸子緊緊望着她,帶着全然的依賴,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了一句軟糯的「好」。
李君珩擡眸,目光穿過人羣,精準落在不遠處立着、神色溫和的柳易歡身上,輕聲喚道:「歡歡。」
柳易歡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應道:「公主。」
「把玉奴帶下去收拾一下,另請柳大人下去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