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地的盛夏從無溫柔可言。
山巒疊嶂間蒸着潮熱的霧氣,林木蔥鬱得發黑,風捲過來都是黏膩的溼熱,裹得人呼吸發悶。
自軍隊突發疫症以來,不過旬日,李沐安便查出來了,順着河道與商路都是疫情。
疫情蔓延開來,村鎮接連閉戶,炊煙寥落,往日熱鬧的滇南邊徼,徹底淪爲了死寂的疫區。
大營帥帳之外,再無往日的兵甲鏗鏘、人聲往來,只剩風吹旌旗的簌簌輕響,以及往來軍醫、兵卒壓抑的腳步聲。
帥帳之內,燭火晝夜不熄,搖曳的昏黃光暈裏,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立在鋪開的輿圖之前,半點不見疲頹。
他頭上未束宗室錦冠,也未戴王侯常戴的玉冠,只覆着一方素淨的白巾。
純白巾子嚴嚴實實裹住了他的髮鬢、額角,遮住了烏黑長髮,邊角規整貼合,不留半分縫隙,是疫區防疫最穩妥的裝束。
素白料子襯得他本就清雋的面容愈發蒼白清瘦,下頜線條繃得緊實,眉眼間褪去了往日溫潤少年氣,覆着一層沉凝凜冽的肅穆。
連日勞累熬得他眼尾泛着淡淡的青黑,一雙往日溫潤含笑的眼眸,此刻沉靜如水,盛滿了壓在肩頭的萬千重擔。
自確認滇地爆發瘟疫那日起,李沐安便再無半分休憩。
當日他就下令封鎖所有疫區村鎮,斷絕一切內外通行,封禁河道渡口,嚴禁百姓私自往來,從源頭切斷瘟疫擴散的路徑。
隨後親自調配滇地駐守衛所兵馬,將士兵分批排布在各個關卡要道,日夜值守巡查,杜絕任何人擅闖擅離。
尋常官吏遇此天災疫禍,多是避居後方,傳下政令便萬事大吉。
可李沐安身爲滇王世子,不能有半分推諉懈怠。
他日日親自坐鎮疫區中樞,白日裏帶着軍醫逐村巡查疫況,覈對染疫戶數、亡故人數,安撫惶惶不安、人心潰散的百姓,命士兵搭建臨時隔離營帳,將輕症、重症病患分開安置,避免交叉感染。
滇地百姓久居南疆,初遇此詭異瘟疫,人人心慌恐懼,多有慌亂逃竄、聚衆哭鬧者,也有愚昧百姓不信醫方,只求鬼神庇佑,耽誤救治時機。
每逢混亂躁動之時,皆是李沐安和滇王親自上前安撫約束,溫聲勸慰安撫民心,嚴令制止慌亂亂象,穩住搖搖欲墜的滇地民心。
暮色朝晨交替往復,他從未有過片刻鬆懈。
白日奔波巡查、調度人手、安置災民、統籌物資,暮色降臨後,便獨坐帥帳,和一衆軍醫反覆研討舊方、斟酌新藥。
此前下城有傳下數套防疫治疫古方,都是宮中珍藏、屢試有效之良方。
他本是留存以備不時之需,就在他隨行軍醫處,沒曾想就用上了。
李沐安這次便讓軍醫以舊方爲根基,結合滇地溼熱瘴氣重、百姓體質迥異中原的地域特質,逐味藥材增減配比,反覆調試藥性。
軍醫們連日研討,多有困頓迷茫,是他字字斟酌、層層推演,篩選出最適配滇地疫況的藥方,敲定內服、外洗、燻屋三套方子,分工施治。
方子敲定之後,新的忙碌接踵而至。
滇地藥材儲量不足,他連夜傳信周邊府縣緊急調運藥材,同時書信了靖珂調撥軍糧、炭火、淨水,保障隔離疫區百姓的基本生計。
衛霖這次也幫了大忙,送了許多物資過來。
他們不約而同的瞞着君君,雖說幾人如今分割幾地,但是對君君的態度是一樣的,都希望君君能好好過一個及笈宴。
後面他更是親自監督藥爐熬煮,命士兵分批量逐戶送藥,督促百姓日日服藥防疫、燻掃居所,半點不敢敷衍。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整片滇地疫區只剩零星燈火與巡夜兵卒的腳步聲。
帥帳燭火依舊通明,李沐安伏案覈對帳目、物資清單與每日疫況名冊,密密麻麻的字跡鋪滿案頭,染墨的指尖微微泛白,帶着連日勞作的薄繭與疲憊。
滇王看了看依舊忙碌的兒子,嘆了口氣,心中有些心疼,但是沐安是下一任的滇王,這些都是他早晚要經歷的。
滇王默默收回來了想進帳子的腳。
李沐安依舊在忙碌,這次父王放權給他,他也確實接住了,只不過實在是太累了。
困極之時,他便擡手揉一揉眉心,掬一捧冷水拍在臉上,涼意驅散幾分昏沉,便繼續俯身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