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纔只覺簪子好看閤眼緣,卻全然不知其中竟藏這般深厚來歷、絕世價值。
前朝皇后舊物、世間僅此一件、絕跡珍寶……這般厚重珍貴的對象,早已不是尋常同門饋贈的禮數,貴重得超乎常理。
她與崔清晏雖是同門,情誼深厚,可終究男女有別、身份各異,這般稀世珍寶,她就是再遲鈍,也知受之有愧。
心頭微微一嘆,李君珩眼底戀戀不捨,指尖緩緩鬆開簪身,小心翼翼將這支幽蘭簪放回檀香木盒之中,動作輕柔,唯恐磕碰損傷分毫。
她擡眸看向崔清晏,眉眼帶着幾分端正的歉意,語氣誠懇懇切:
「師兄,我不知此簪這般珍貴。尋常小禮我自可坦然收下,可這是前朝皇后遺物,世間僅此一件,太過貴重,我不能收。還請師兄收回。」
說罷,她輕輕將木盒朝着崔清晏的方向推了推,姿態坦蕩,恪守分寸,縱使心中萬般喜愛,也不敢逾矩收下這份厚重饋贈。
崔清晏見她執意推辭,眼底的溫柔笑意瞬間淡去,薄脣微微抿起,清秀的眉眼垂下,長長的睫羽遮住眼底情緒,一副落寞黯然的模樣。
他嗓音微微放低,帶着幾分淺淺的悵然,語氣似是自嘲,又似帶着幾分委屈:
「師妹可是覺得,此簪雖珍,卻依舊比不上安樂公主那副冰種翡翠頭面,入不了師妹的眼?」
不等李君珩開口辯解,他便微微偏過頭,肩頭微沉,故作淡然地輕聲嘆道:
「罷了,師妹若是不喜歡,便隨意丟了也好,贈予旁人也罷,禮物既已送出,便沒有收回的道理,如何處置,全憑師妹心意。」
這番話說得輕淡,可字裏行間都透着幾分落寞失意,眉眼低垂,神色黯然,活生生一副被辜負、被嫌棄的可憐模樣。
那日聽聞她爲求頭面,用藥材置換時,他心中便酸澀難當。
他的師妹,是鎮守西北、傲骨錚錚的臨川公主,是本該被捧在雲端、坐擁世間榮華風華的天之貴女。
喜歡一件東西,卻要委屈自己,以藥材易寶,才能得到。
他也知道安樂作爲君君生母待她不善,可是倒是沒想到,就連君君喜歡首飾都需要拿東西去換。
他替師妹不值。
安樂公主的翡翠頭面縱然華美耀眼,可終究是凡俗珍寶。
他的師妹心懷家國百姓,數年戍守邊疆,護大宣山河安穩,憑一己之力立赫赫戰功,她本就值得世間最好的一切,值得毫無委屈、無需置換的極致偏愛。
他求了父親,從府中尋出這支崔家珍藏多年的玉簪,不求別的,只願給她最好的,護她一身風華,免她再受半分委屈。
亭中氣氛微微凝滯。
李君珩看着眼前素來清冷矜貴、沉穩端方的崔師兄,此刻垂眸落寞、神色悵然的模樣,心底瞬間湧上幾分無措與愧疚。
在她印象裏,崔清晏永遠是溫潤從容、事事淡然的模樣,無論何時都沉穩有度、波瀾不驚,從未見過他這般低落失意的神色。
她連忙開口解釋,語氣急切又真誠,生怕誤會傷了同門情誼:
「師兄誤會了!我絕非嫌棄簪子半分。恰恰相反,這支幽蘭簪清雅絕世,我心中十分喜愛。
只是它來歷非凡、太過珍稀厚重,這般貴重的饋贈,我實在不敢貿然收下,並非不喜。」
崔清晏依舊垂着眸,聞言緩緩擡眼,眸光帶着淺淺的受傷與執拗,直直看向李君珩,輕聲追問,字字懇切:
「既然不嫌棄,爲何不肯收下?」
他微微偏頭,眼底微光淺淺,帶着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期待,褪去了朝堂臣子的端嚴,也褪去了才子的風雅,只剩幾分少年人純粹的執拗。
這副模樣,與他平日清冷自持、波瀾不驚的模樣判若兩人。
一旁靜靜看戲的太子,將崔清晏這一番欲擒故縱、示弱示弱討巧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嘖嘖稱奇。
他往日見崔清晏,或是朝堂侃侃而談、清正端方,或是書卷旁溫文爾雅、風骨凜然,只當這人心性淡泊、七情寡淡,卻萬萬沒想到,素來清冷高潔的崔大才子,在動情之時,竟還有這般會裝可憐、懂得迂迴示弱的一面。
看着自家木訥懵懂、全然落入圈套的妹妹,太子眼底的打趣笑意越發濃重,默默端坐一旁,靜待結局,只覺今日這場庭院閒談,倒是比宮中任何宴席雅集都要有趣。
李君珩被他這般目光望着,心頭越發無措,左右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