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滇地連綿無盡的蒼山峻嶺之間。
山下的邊鎮古寨早已褪去往日的煙火氣,遍地狼藉,斷矛折戟散落滿泥濘的土地,暗紅的血漬浸透赤紅的滇土,層層疊疊凝作暗沉的色塊。
方纔震天徹地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唯有風中還裹挾着鐵器碰撞的餘響、傷兵低微的痛吟,以及山林深處隱隱逃竄的凌亂腳步聲。
這一場仗,打得極是漂亮。
盤踞南疆數年的土司,倚仗深山天險負隅頑抗,屢次劫掠邊境村寨,侵擾大宣疆土,屢剿不盡。
今年尤爲可惡。
今日被李沐安率領將士們正面擊潰,近萬殘兵丟盔棄甲,徹底捨棄了外圍所有據點,慌不擇路逃入茫茫無邊的深山密林之中,再無半分頑抗的底氣。
煙塵滾滾的戰場之上,少年銀甲烈烈,駿馬踏碎滿地殘旗。
李沐安一身雪白鎖子甲染遍塵土與血污,肩頭一道淺淺刀傷滲着血色,卻絲毫不損他凌厲的身姿。
他勒緊馬繮,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震徹四野。
手中長槍槍尖滴血,滴滴殷紅墜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
他擡眼望向遠方層巒疊嶂的深山,眼底盡是未熄的戰意,銳氣灼灼,勢如破竹。
「小郡王!叛賊與南疆蠻賊盡數潰逃,全數被逼入深山!我軍大獲全勝!」
親兵策馬奔來,聲音帶着戰後的亢奮與激動,單膝跪地高聲報捷。
周遭倖存的將士皆是精神大振,握緊手中兵器,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深山。
人人心中都清楚,這一仗,已然打出了壓倒性的優勢。
賊寇驚魂未定,四散奔逃,早已是驚弓之鳥,毫無重整旗鼓的能力。
此刻乘勝追擊,便能將這股爲禍南疆數年的禍患徹底剿滅,永絕邊境後患。
李沐安薄脣微揚,眼底鋒芒畢露。
他擡手按住槍桿,沉聲道:
「全軍整甲,隨我入山追擊!窮寇不趁此時剿滅,待其蟄伏休整,日後必成大患!」
軍令既出,全軍即刻動了起來。士兵們迅速收攏陣型,翻身上馬,握緊殘破卻依舊鋒利的兵器,士氣高漲,只待少主的一聲令下,便要衝入深山,徹底終結這場曠日持久的戰亂。
只要追入深山,清剿殘寇,再順勢拿下山後僅剩的兩座依附土司的邊城,持續數年的滇地之亂便能徹底終結。
南疆邊境便可徹底安定,再無兵戈紛爭。
可就在李沐安調轉馬頭,準備率軍進發的剎那,一道沉穩威嚴的聲音自身後驟然響起:「沐安,回來!!!」
聲音不高,卻帶着久經沙場的沉穩與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壓過全軍的躁動,讓沸騰的軍心驟然一靜。
李沐安動作一頓,眉頭微蹙,緩緩回頭。
煙塵盡頭,一身墨色戰甲的滇王緩步而來。
常年鎮守南疆的風霜,在他眉眼間刻下深重的沉斂滄桑。
滇王頭髮中摻雜了幾根銀絲,但是身姿依舊挺拔如山,望向茫茫深山的目光,沒有半分勝利的欣喜,唯有沉沉的凝重與忌憚。
滇王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掃過前方雲霧繚繞、幽深莫測的羣山,語氣沉穩篤定:
「沐安,窮寇莫追,傳令下去,全軍原地駐守,不得擅自入山。」
「父王?」
李沐安眉宇間的銳氣瞬間凝住,臉上滿是不解與急切,他勒馬轉身,快步上前,語氣帶着幾分焦灼。
「此刻賊寇潰不成軍,軍心潰散,正是一舉剿滅的最佳時機!只需追剿殘敵,拿下山後兩城,此戰便徹底終結,爲何要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