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宮人服飾規整,氣度沉穩,並非尋常低位宮人,眉眼間帶着幾分常年侍奉高位者的謹慎規矩。
她目不斜視,全然無視殿中滿堂權貴與熱鬧景象,徑直穿過錯落的席位,一步步朝着正中主位的李君珩走去。
行至公主座前三步之遙,她身姿一屈,利落跪地,姿態恭敬至極,頭顱微微低垂,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穿透周遭的喧鬧,穩穩落入李君珩耳中。
「奴婢參見臨川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禮畢,宮人俯首啓脣,徐徐道明來意,字句規整,帶着宮中制式的穩妥恭謹:
「啓稟公主,安樂公主聽聞公主平定西北、榮歸京城,心中甚是惦念歡喜。
只是娘娘如今尚在禁足府中,身有規制,不得擅自出府走動。
故而無緣前來今夜歸京盛宴,未能親自爲公主接風洗塵,心中萬分遺憾。」
言罷,她擡手奉上一方精緻雕花錦盒,高高舉過頭頂,妥帖奉上。
「此乃我家主子特意爲公主準備的薄禮,聊表心意。
娘娘特意囑咐奴婢轉告公主,待來日禁令解除,必親自入宮看望。
也懇請公主日後得空,移步安樂公主府下榻小憩,府邸必定日日清掃,掃榻相迎,靜待公主大駕。」
話音落定,殿中悄然安靜一瞬。
細碎的議論聲微微歇止,不少宗親貴婦暗自對視一眼,眼底皆藏着淡淡的玩味與瞭然。
誰都知曉,安樂公主李知瑤與臨川公主李君珩雖是母女,可宮中人人心知肚明,二人之間早些年便鬧掰了,關係疏離淡漠,毫無半分骨肉溫情,聽說隔閡極深。
此刻這番看似溫情惦念的舉動,落在衆人眼中,只剩刻意的虛僞與試探。
高位之上,李君珩垂眸望着跪地恭敬的宮人,杏眸微微眯起帶了幾分冷冽,眼底僅存的半點淡漠暖意,瞬間一寸寸褪去,徹底覆上寒涼冷寂。
她靜靜凝視着眼前這名侍奉李知瑤的宮人,腦海中飛速掠過過往種種。
她這位生母,一生最擅僞裝算計,最懂拿捏人心,一輩子都在權衡利弊、籌謀算計,從未有過半分真心溫情。
從前年少懵懂,她尚且會對這份虛假的母性抱有一絲期盼,可經年歲月磋磨,歷經重生,和上輩子的背叛與涼薄,她早已徹底看透了對方的本性。
如今李知瑤早已誕下幼女,有了新的寄託與依仗和牽絆。
本該安守本分、潛心撫育幼女,安穩度日,可偏偏還要在她歸京之際,上演這般慈母惦女的戲碼,假意示好、溫情拉攏。
裝模作樣,虛情假意。
李君珩心底悄然湧上一抹不耐與厭煩,只覺得無比荒謬可笑。
何必如此?
二人早已離心離德,形同陌路,何苦還要在世人面前演這一出和睦的戲碼?
次次虛與委蛇,次次圖謀算計,從未停歇。
她太清楚李知瑤的性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般特意遣人送禮、邀約登門,看似溫情惦念,實則必定另有所圖。
如今她手握西北戰功,兵權在身,聲望滔天,回京之後聲勢鼎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無依無靠、任人拿捏的弱小郡主。
李知瑤此刻刻意示好,無非是想借着這層虛假的母女名分,攀附她如今的聲勢,從她身上謀取利益、博取倚仗。
或是想借着她的榮光,衝破自身禁足的窘迫處境,穩固自己在宮中的立足之地。
心底思緒翻湧,厭煩漸盛,可李君珩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神色冷淡沉靜,無半分喜怒外露。
她微微擡手,目光側斜,淡淡掃向身側侍立的柳易歡。
柳易歡這兩年伴她左右,最是通曉她的心意,察言觀色的本事爐火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