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樑畫棟的大殿之內,絲竹雅樂纏綿婉轉,縈繞在雕花木樑之間,嫋嫋不絕。
滿朝文武、世家貴眷分列兩側,錦衣華服流光溢彩,玉珮叮噹之聲錯落交織,襯得整場皇家宴會恢弘盛大,極盡天家威儀。
李君珩端坐半刻,聽着周遭千篇一律的奉承話語,只覺心頭浮躁,周身的沉悶感愈發濃重。
這兩年慣了邊疆長風萬里、曠野自在,最厭這京城朝堂的虛與委蛇、刻意逢迎。
耐着性子靜待宴至中旬,衆人皆沉浸在歌舞宴席的歡愉之中,無人留意身側動靜。李君珩趁着滿堂喧鬧未歇,悄無聲息地擡手理了理衣袖,側身離席,步履輕緩地退出了喧囂的大殿。
殿外晚風輕拂,帶着園中花木的清新涼意,瞬間吹散了周身縈繞的燥熱與沉悶。夕陽垂落西天,餘暉碎金般灑在青石長階之上,映得滿園奼紫嫣紅愈發溫柔。
晚風掠過花枝,捲起落英無數,簌簌落在青石地上,細碎又溫柔。
早已候在殿外的宮人見她出來,連忙躬身行禮,輕聲稟道:「公主,太子殿下方纔移步往西側清風亭去了,特意囑咐奴才,您若出殿,便引您過去。」
李君珩眼中帶笑,太子哥哥怕是早就不耐宴會的嘈雜,早早脫身了。
若不是這次宴會主角是她,她也想早早
跟着宮人沿着花木掩映的青石小徑緩步前行,繞過蔥鬱的海棠花樹與青翠竹叢,不片刻,一座臨水而建的雅緻涼亭便映入眼簾。
清風亭依湖而築,四面通透,雕花圍欄古樸雅緻,亭邊垂柳依依,晚風拂過,柳條輕垂湖面,漾開層層細碎漣漪。此處遠離大殿的喧囂,清淨雅緻,晚風徐徐,格外舒心。
尚未走近,亭中便傳來少年清脆歡快的笑鬧聲。
阿奴正蹲在亭中石案旁,挽着雪白的袖口,一雙白皙的小手忙着翻動架在炭火上的鐵架。
鐵架上串着處理乾淨的兔肉,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金黃的油脂順着肉質紋理緩緩滴落,落在炭火上激起細碎的噼啪聲響,濃郁醇厚的肉香隨風漫開,勾得人食指大動。
太子立在一旁,一身常襯錦袍褪去了幾分朝堂的肅穆,眉眼溫潤俊朗。
他正持着細刷,不急不緩地往兔肉上細細刷着祕製醬料,神色鬆弛,全然沒有儲君的端肅威嚴,只剩少年人的閒適自在。
兩人皆是擺脫了殿內的束縛,自在又愜意。
阿奴最先瞥見小徑上緩步走來的李君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當即停下手中動作,仰着小臉對着她用力招手,嗓音軟糯清甜,滿是雀躍:「阿姐!快過來!我們方纔讓內侍取了新鮮的野兔,現烤着肉呢,剛好熟透了,你快來嚐嚐!」
太子聞聲擡眸望去,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之上,眉眼漾開淺淺笑意,微微頷首。
「君君,快來。」
李君珩見這般鮮活熱鬧的景象,清冷的眉眼間染上幾分柔和的笑意。
她腳步輕快,快步走入亭中,微微俯身看着烤架上色澤金黃、香氣四溢的兔肉,鼻尖縈繞着濃郁肉香,心底的浮躁徹底煙消雲散。
「阿奴倒是會享福,躲在這裏偷喫好東西。」
她笑着打趣一句,隨性落座在冰涼的石凳之上,姿態舒展灑脫,全無皇室公主的拘謹規矩。
阿奴素來最黏她,當即殷勤地撕下一塊最嫩的兔裏脊肉,吹涼之後遞到她手中:
「阿姐快嚐嚐,今日的廚子祕製醬料,比宮中御膳房的滋味還要好!」
李君珩接過肉塊,溫熱的肉香入口,外焦裏嫩,鹹香入味,油脂豐盈卻不膩口,確實滋味絕佳。
她難得放鬆,眉眼彎彎,慢慢咀嚼品嚐,回歸朝堂博弈的緊繃心緒,在此刻徹底鬆弛下來。
亭中炭火灼灼,暖意融融,肉香嫋嫋,伴着三人閒談的輕柔話語,一派安然閒適。
而此刻不遠處的花木叢後,一道修長身影靜靜佇立,目光始終凝落在亭中那道明媚灑脫的月白身影之上。
崔清晏自始至終都在留意着殿內李君珩的動靜。
從她悄無聲息離席的那一刻,他便已察覺。滿堂權貴喧囂,衆人皆醉心於宴席歌舞,唯獨他一眼便捕捉到了她離去的背影。
方纔殿內人多眼雜,禮數森嚴,他無從上前搭話,只能按捺心緒。此刻見她獨自出殿,去往僻靜亭中,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擡步跟了上來。
他步履輕緩,隱在花樹陰影之中,遙遙望着亭中談笑自若、眉眼帶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