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初,時序入淺夏。
連日暖風徐徐,吹徹整座公主府,褪去了暮春的微涼,揉出一身溫軟的晴光。
府中庭院景緻最是動人,前幾日還簇着滿枝的海棠已漸漸落盡,化作階前細碎落紅,取而代之的是滿架蓬勃的綠意。
青藤順着硃紅廊柱蜿蜒而上,層層疊疊的翠葉遮了半面遊廊,細碎的日光穿透葉隙,篩下一地斑駁陸離的光影,隨着微風輕輕晃動,溫柔又靜謐。
院中幾株梧桐生得鬱鬱蔥蔥,新抽的嫩葉嫩得透光,風過處簌簌作響,裹挾着庭院角落白芷與新荷的淡淡清香,漫遍整座宅邸。
池水清淺,塘中新荷初綻,尖尖碧葉託着晶瑩露珠,三兩朵粉白花苞亭亭玉立,暗藏着盛夏將至的生機。
整座公主府素來靜謐雅緻,無市井喧囂,無朝堂紛擾,日日都是這般歲月靜好的模樣。
迴廊下設一張梨花木軟榻,鋪着月白色暗紋錦墊,柔軟舒適。
李知瑤一身素雅煙青色流雲襦裙,長髮僅用一支素玉簪鬆鬆挽起,餘下幾縷青絲垂在頰邊,襯得她眉眼溫婉清麗,氣質嫺靜淡然。
她端坐榻上,身姿從容,只是眉宇間縈繞着一縷經年不散的淺淡倦色,淺淺覆在溫柔眉眼間,揮之不去。
她的懷中,正抱着年幼的康姐兒。
小姑娘今年已然三歲,正是孩童活潑軟糯、蹣跚學語的年紀,可身形卻格外孱弱單薄。
小小一團窩在李知瑤懷裏,脊背纖細,四肢瘦小,肩背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全然沒有三歲孩童該有的圓潤飽滿,瞧着竟比尋常兩歲稚童還要嬌弱嬌小几分。
可若細看眉眼,便知這孩子生得極爲精緻動人。
一雙圓圓的杏眼黑白澄澈,眼尾微微上翹,眸子亮得像盛了夏夜最乾淨的星光,純粹又靈動。
肌膚是近乎透明的瓷白,瓊鼻櫻脣,眉眼輪廓精緻秀氣,小小一張臉蛋乾乾淨淨,楚楚可憐。
明明身量孱弱,卻偏偏生了一副極致靈動姣好的樣貌,惹人疼惜不已。
只是此刻,這雙亮晶晶的杏眼正微微蹙着,小巧的眉頭擰成一團,粉嫩的小嘴緊緊抿着,帶着濃濃的不情願。
李知瑤手中端着一隻白瓷藥碗,碗中盛着深褐色的湯藥,清苦的藥味淡淡瀰漫開來,混着院中草木清香,沖淡了幾分澀重,卻依舊刺鼻。
她垂着眼,眸間滿是溫柔的疼惜,一手穩穩圈着孩子纖細的小身子,一手持着小巧的銀匙,耐心至極地哄着。
「康姐兒乖,再喝幾口藥,身子才能慢慢好起來。」
她的聲音輕柔似水,帶着爲人母的溫軟繾綣,一遍遍輕聲安撫。
可康姐兒最是怕極了這苦澀藥湯。
聽見母親的話,小丫頭立刻用力抿緊脣瓣,小小的腦袋微微一撇,躲開了遞到脣邊的藥匙,小臉皺成一團,滿眼都是抗拒。
她身子太弱,連扭頭的動作都輕輕軟軟,沒有半分孩童的頑劣鬧騰,只透着一股惹人揪心的嬌怯。
日復一日的湯藥,是康姐兒年幼歲月裏最難熬的事。
自她記事起,便日日與藥石爲伴,苦澀的味道刻在記憶裏,本能地想要逃避。
李知瑤看着女兒抗拒的模樣,心頭微酸,卻沒有半分不耐。
她太心疼這個孩子。康姐兒生來體弱,先天不足,比尋常孩童嬌嫩數倍,三年來纏綿弱症難愈,日日都需湯藥調理。
爲人母者,看着稚子日日吞苦藥、受病痛折磨,卻無法替她承擔半分,這份心疼與無奈,日日壓在她心頭,沉甸甸的。
正當廊下氣氛溫軟又帶着幾分僵持之時,廊外傳來一陣輕穩規整的腳步聲,步伐沉穩有度,是府中的值守護衛。
一身墨色勁裝的護衛垂首穩步走來,身姿挺拔,神色恭謹,行至軟榻前幾步之外,便駐足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規整。
李知瑤擡眸,斂去眼底對孩子的疼惜,輕聲開口:「本月運來的燈盞花,可有消息了?」
燈盞花性溫清潤,最是適配康姐兒的弱症,能疏風養血、溫潤體虛,是這幾年來孩子湯藥裏必不可少的一味主材。
尋常藥鋪的燈盞花葯性淺薄、品相參差,不足以入藥固本,唯有滇地山野產出的野生燈盞花葯效最好,每月都有人送入府中,從不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