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着飯,一衆寨主時不時擡起頭,好奇的目光偷偷看向主位上的李君珩與林靖珂。
他們本以爲,公主殿下出身尊貴,喫的定然是山珍海味,林世女身爲將門嫡系,也定然挑剔喫食,可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徹底愣住了。
只見李君珩與林靖珂面前,擺着的也是同樣的大海碗燉肉,還有厚實的麥餅,沒有絲毫特殊。
林靖珂拿起麥餅,撕成小塊,就着碗裏的燉肉,慢條斯理地喫着,舉止從容,沒有半分嫌棄。
李君珩亦是如此,纖細的手指拿着麥餅,輕輕撕成小塊,小口小口喫着,就着燉肉,神情自然,絲毫沒有覺得這粗陋的飯菜有何不妥。
一衆寨主看在眼裏,心裏滿是驚奇,不由得對這對貴人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她們二人和他們之前看到的那些官員都不一樣。
這時,李君珩的目光掃過下方,看到王寨主面前的海碗已經空空如也,麥餅也喫得乾乾淨淨,想起這些寨主常年在山林裏奔波,日子過得艱難,時常喫不飽飯,當即轉頭看向身旁的柳易歡,輕聲吩咐:
「把我方纔桌上那碗燉肉,端給王寨主。」
柳易歡應聲,端起桌上滿滿一大碗燉肉,走到王寨主面前,將碗放在他身前。
王寨主頓時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捂着腫脹的臉頰,連連擺手,聲音含糊地推辭:
「公主殿下,這哪裏使得,這是您的膳食,小人不敢要,萬萬使不得!」
他出身綠林,向來卑微,從未想過尊貴的公主,會把自己的喫食讓給他,心裏又驚又慌,滿是不敢置信。
李君珩沒有看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輕輕嚐了一口旁邊剛端上來的素菜。
那素菜是火頭軍近日在山上採的野菜,加了少許鹽清水燉煮而成,湯汁清湯寡水,味道微苦,算不上好喫,卻能清火解膩。
她慢慢嚼着野菜,擡眼看向王寨主,語氣平和淡然:「無妨,軍營之中,不分貴賤,將士們都要喫飽飯,纔能有力氣出力。
你儘管喫,莫要客氣,日後入了軍營,便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不必拘謹。」
說罷,她又低頭,繼續小口喫着碗裏的野菜,神情平靜,沒有半分施捨的高傲,只有實打實的體恤。
其餘寨主坐在一旁,看着王寨主面前多出來的燉肉,心裏微微有些眼熱,可當他們轉頭看向李君珩碗裏那清湯寡水、微苦難喫的野菜,再看看自己面前實打實的燉肉與麥餅,眼眶瞬間有些發紅,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意。
他們混跡綠林多年,見過的官員將領,個個高高在上,驕奢跋扈,從未有人把他們這些粗人放在眼裏,更別說把自己的喫食讓給他們,自己卻喫着寡淡的野菜。
眼前這位公主殿下,年紀雖小,卻這般體恤下屬,不嫌棄他們出身卑微,不挑剔喫食簡陋,林世女更是武藝高強,卻也沒有仗勢欺人,只是依規管教。
一衆寨主心裏暗暗想着,這一次,他們怕是真的棄暗投明,跟到了一個好貴人,日後就算是拼了命,也值得在這軍營裏,跟着公主殿下與林公子,好好效力。
他們捧着手裏的麥餅,喫着碗裏的燉肉不由得喫的心中微酸,日後他們總算有了一處安定的地方,不用擔心韃子打上門,不用擔心被同行偷襲,更不用擔心朝廷打上門來了。
燉肉的香氣漸漸散了,營帳內只剩咀嚼吞嚥的聲響,粗瓷海碗見了底,麥餅的碎屑落在粗布衣衫上,也被寨主們隨手捻起送進嘴裏,半點不敢浪費。
臉上的鈍痛還未消,顴骨、眼眶被打的地方,一動就牽扯着皮肉發緊,可肚子裏填了實打實的肉食與麥餅,暖融融的氣力順着四肢百骸散開,這些常年在山林裏忍飢挨餓、風餐露宿的綠林漢子,心裏頭頭一回這般踏實。
王寨主捧着空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瓷面,半邊臉還腫着,說話依舊含糊,可眼神裏沒了之前的桀驁,只剩滾燙的懇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厚繭、沾着塵土的手,又擡眼望向主位,李君珩正捏着竹筷,小口抿着野菜湯,半盤清炒野菜還剩小半,筷子尖輕輕撥着,喫得慢條斯理。
身旁林靖珂已經放了碗筷,坐姿端正,白髮垂落肩頭,目光淡淡掃過帳內衆人,神色平靜。
方纔切磋時,林靖珂拳拳到肉,把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陰招盡出也只換得更狼狽的下場。
他們是真的怕了這位林家的世女,可更讓他們心頭髮燙的,是眼前這位十三歲的公主。
沒有金尊玉貴的驕縱,沒有居高臨下的鄙夷,和他們喫一樣的粗麥餅、一樣的燉肉,自己嚼着寡苦難嚥的野菜,卻把碗裏的燉肉讓給喫不飽的他。
在這亂世西北,人命如草芥,他們這些綠林草寇,向來被官兵視作匪類,被鄉鄰避之不及,何曾被人這般放在心上過?
不求高官厚祿,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一口飽飯,一份尊重,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去處。
王寨主喉頭滾動,壓下眼底的酸澀,猛地攥緊了手裏的空碗,不顧臉上傷口的劇痛,「噌」地一下站起身。
他身形魁梧,這一動帶起一陣風,身旁的周霸等人皆是一愣,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擡眼看向他,眼裏滿是疑惑,不知道他突然起身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