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腳步匆匆地走進來,俯身壓低聲音通傳,語氣帶着幾分忐忑:
「公主,駙馬,門外謝家家主謝硯求見,還抱着孩子,說是有要事要面見公主。」
「謝硯?」
這兩個字入耳,李知瑤原本溫和的眼神驟然一凝,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尖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身子也控制不住地輕輕一顫,原本稍稍有了幾分血色的臉頰,瞬間又褪得乾乾淨淨。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謝硯會過來。
過來幹甚麼?看她笑話麼?
過往的恩怨如同潮水般瞬間湧上心頭,那些針鋒相對的爭吵、字字誅心的指責、彼此不留情面的攻擊,歷歷在目。
她與謝硯,每每見面,必是爭吵不休,鬧得兩敗俱傷。
而他們爭吵的內核,永遠繞不開一個人,就是君君。
二人次次都拿君君相互攻擊,話說得一次比一次狠,情分早已消磨殆盡,只剩下滿心的怨懟與疏離。
自她與柳博文成婚,兩人便再無往來,如今她被禁足府中,身患重病,落魄至此,謝硯突然登門,還帶着他的孩子……
李知瑤閉了閉眼,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苦澀的冷笑,心底只剩一片冰涼的自嘲。
不用想也知道,他必定是來看她笑話的。
看她昔日貴爲風光無限的長公主,如今淪爲禁足幽閉的罪人;看她曾經高高在上、意氣風發,如今病骨支離、苟延殘喘。
看她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連個正經的皇家名分都爭取不來,活得這般狼狽不堪。
京中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謝硯,自然也不會例外。
柳博文也皺起了眉頭,他深知妻子與謝硯之間的恩怨,看着妻子瞬間慘白的臉色,下意識地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安撫:「阿瑤,若是不想見,我便去打發了他。」
李知瑤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脆弱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堅硬的戒備與冷意。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虛弱,卻帶着幾分強撐的傲氣:「不必,他既然來了,總歸是要見的。我李知瑤即便落魄,也還沒到不敢見人的地步,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甚麼。」
她終究是皇家公主,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她在昔日的對手面前露怯,即便如今身處絕境,也要撐住最後一絲體面。
她擡手,讓身邊的侍女幫她理了理凌亂的衣襟,輕輕攏了攏鬢邊散落的髮絲,強撐着病體,緩緩坐直了身子。
只是那單薄的肩背,依舊透着難以掩飾的虛弱,輕輕咳嗽兩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不多時,謝硯便抱着玉奴,在侍女的引領下,走進了寢殿。
殿內光線昏暗,藥香縈繞,陳設雖精緻,卻處處透着壓抑的死寂,與謝硯身上的氣場格格不入。
他目光淡淡掃過殿內,最終落在牀榻上的李知瑤身上,眼神微頓。
不過數月未見,眼前的女子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風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滿是病弱的憔悴。
身形消瘦,彷彿風一吹就倒,再沒有半分當年長公主的明豔與凌厲,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悲涼與孱弱。
謝硯懷中的玉奴一進殿,就不安分地扭動着,小眼睛四處張望,嘴裏依舊不停唸叨着:「姐姐……姐姐……」
謝硯輕輕顛了顛懷中的大胖小子,任由孩子在懷裏咿咿呀呀,目光從容地落在李知瑤身上,沒有絲毫侷促,也沒有半分同情。
只是淡淡頷首,算是行禮,隨即逕自走到客位坐下,身姿端正,氣度沉穩。
李知瑤靠在牀頭,冷眼看着端坐客位、抱着孩子的謝硯,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凝結成冰。
她沒有絲毫客套,聲音沙啞冰冷,直接開口質問:「謝家主今日大駕光臨,還攜幼子前來我這冷清的公主府,不知有何貴幹?」
她的語氣裏滿是疏離與戒備,字字都帶着拒人千里的冷意,眼底的嘲諷毫不掩飾,擺明了認定他是來看熱鬧、落井下石的。
謝硯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帶着幾分意味深長。
他低頭,逗了逗懷中不停喊姐姐的玉奴,任由孩子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指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看似平和,卻字字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