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愣,隨即都認出了對方。
畢竟今早公主升帳議事,商議邊關佈防與戰後安撫諸事,沈萬盛作爲捐助邊關的大東家,被公主特意請至帳中旁聽。
沈清辭則是公主麾下掌理軍務文牘、兼管勸降事宜的屬官,立於帳下武將之列,一早上的議事,兩人雖未搭話,卻都清清楚楚知曉對方身份。
一個是江南巨賈、公主倚重的財力支柱,一個是寒門出身、一心建功的軍中幹吏,彼此的名號與來頭,早在昨日便已心知肚明,無需再做自我介紹。
沈清辭本是攥着勸降策論,急着趕往主院面見公主,敲定勸降的具體細則,腳步本就急促,驟然見到沈萬盛,下意識收住步伐。
原本緊繃的神色稍緩,對着沈萬盛微微拱手,語氣客氣:「沈東家。」
他身姿站得筆直,青色常服洗得乾淨整潔,腰間束着革帶,透着軍中之人的幹練,只是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今早帳中議事,他親眼看着公主對沈萬盛禮遇有加,不僅主動爲其安排座次,還耐心詢問他一路西行的辛勞。
就連秦老將軍這般素來輕視商賈的老將,對沈萬盛也態度謙和。
全然沒有往日的嚴苛,這般待遇,是他在公主麾下當差這些日子裏,從未見過的。
沈萬盛見狀,也停下腳步,笑着拱手回禮,語氣輕鬆自然,帶着幾分熟人碰面的隨意:「大人這般匆忙,可是有要事要稟報公主?」
他語氣隨和,沒有半分富商的架子。
「正是。」
沈清辭微微頷首,揚了揚手中的書卷。
「草擬了勸降的方略,急着呈給公主審閱,不敢耽擱。」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自覺掠過沈萬盛,心中那股從今早帳中便壓着的情緒,又悄悄翻湧起來。
同爲沈姓,兩人差距卻天差地別。
他沈清辭,寒窗苦讀十數載,日曬雨淋、兢兢業業,每日埋首軍務文牘,熬夜草擬文書、梳理軍情,不敢有半分疏漏,一心想憑着自己的才學與忠心,想博得公主的認可,成爲公主的心腹。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只是帳下衆多屬官之一,如今連品階都未入,面見公主需按規矩通傳,議事時也只能立於末位,謹言慎行。
而沈萬盛,不過是商賈出身,在士農工商的等級秩序裏,位居末流,素來被文人武將輕視,可僅憑傾盡家財支持邊關,便成了公主座上賓,能隨意出入崔府。
如今竟然可與老將同列,這般禮遇,是他求而不得的。
此刻看着沈萬盛悠然漫步的模樣,沈清辭心中的豔羨愈發濃烈,還夾雜着幾分難以言說的酸澀與不甘。
沈萬盛將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裏,心中瞭然,卻不點破,依舊笑眯眯地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同姓相惜的打趣。
順着早前的話頭自然延續,絲毫沒有違和感:「說來也是巧,咱們兩人同姓沈,昨日便想着,這天下沈姓本是一家,說不定百年前,咱們還是同宗同族的親人呢。」
這話若是旁人說,或許會顯得刻意,可從沈萬盛口中說出,搭配他溫和的神情,倒真有幾分他鄉遇同姓的欣喜,全然沒有炫耀與輕視的意味。
沈清辭聞言,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應聲附和:「沈東家說得是,能在這邊關塞外與沈東家同姓相逢,也算難得的緣分。」
只是這笑意並未達眼底,他垂眸避開沈萬盛的目光,心頭的幾分忮忌越發清晰。
他何嘗不想與沈萬盛這般,能得公主全然的信任與倚重,能光明正大地成爲公主的心腹,能隨時爲公主分憂。
他出身寒門,沒有顯赫家世,沒有萬貫家財,唯有一身才學與一腔忠心,原想着他來公主身邊還算早,早晚博出一個位置來。
如今,前有崔謝兩家擠破頭的幕僚想入府,後有沈萬盛這樣的一方鉅富散盡財力相助公主,他想要出頭,如今卻發現,何其艱難。
看着沈萬盛僅憑財力便輕易獲得他夢寐以求的看重,他心中難免失衡,暗暗想着:同樣是姓沈,爲何他便要這般苦苦掙扎,何時才能像沈萬盛一般,被公主放在心上,成爲公主看重之人。
沈萬盛看着他神色變幻,依舊不動聲色,狀似隨意地閒聊道:
「今日與公主秦老將軍閒談,聽公主提及,沈大人年紀輕輕,卻精通軍務文牘,此次勸降之事,更是全權交由你打理,可見公主對你極爲器重,大人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話聽在沈清辭耳中,卻更像是一種反襯。
他心中苦笑,面上卻不敢顯露,只是淡淡道:「沈東家過譽了,不過是公主信任,交予在下一些分內之事,在下不過盡心辦事罷了,比不得沈東家,深得公主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