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的風捲着初春的微涼,拂過李君珩蒼白的臉頰,她剛從瘟疫的生死邊緣掙扎回來,身子雖然虛軟,但站在馬車旁,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歷經風霜卻不肯彎折的寒竹。
方纔斥退柳博文的冷意還凝在眉眼間,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不敢靠近,柳易歡站在一側,攥着父親的衣袖,一雙嬌媚的狐狸眼滿是擔憂,生怕兩人再起爭執,打破這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氣氛。
公主和父親都是好人,她不想二人起爭執。
柳博文沉着臉走出兩步,腳下像灌了鉛一般,終究是邁不開腿。
他回頭看向李君珩,少女身形單薄,臉色是病後難掩的粉,那雙平日裏沉靜的眼眸,此刻覆着化不開的冰霜,明明看着他,眼神卻空洞又疏離,彷彿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心頭那點因與謝硯爭執而起的戾氣,瞬間被這抹孤寂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複雜的無奈。
他雖說是李君珩的繼父,娶了安樂長公主李知瑤,算起來,他理應照料這個繼女。
可他也清楚,李知瑤和李君珩心裏的疙瘩,從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開的。
但是阿瑤如今確實好了不少,也是真心想和君君修復關係,他能盡力便盡些力。
他輕嘆一聲,語氣比剛纔緩和了太多,沒了方纔的窘迫,也沒了與謝硯對峙時的刻薄,只剩下幾分刻意放緩的溫和:
「君君,我知道你心裏有氣,這麼多年,苦了你了。但你娘,她是真的關心你、愛護你,這次聽聞你染上瘟疫,她在京中整日以淚洗面,飯也喫不下,覺也睡不安穩,若不是腹中胎兒不穩,她恨不得立刻策馬奔到你身邊,親自照料你的起居,寸步不離。」
這番話,柳博文說的真切,他看着李君珩的眼睛,試圖讓她相信,李知瑤並非無情之人,只是身不由己。
可這話落在李君珩耳中,卻像是最尖銳的嘲諷,她原本平靜的眼眸,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股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怨恨、痛苦,瞬間衝破了理智的枷鎖,再也藏不住。
她猛地擡眼看向柳博文,脣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到骨子裏的笑,聲音輕得像風,卻帶着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關心愛護?」李君珩重複着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她微微前傾身子,因激動而輕輕咳嗽了兩聲。
急促的氣息亂了幾分,可眼神卻愈發銳利。
「柳大人,你口中的關心愛護,就是小時候將我丟在謝府,不管不顧,任我自生自滅嗎?」
往事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李君珩淹沒。
那時候她纔多大?不過五六歲的年紀,還是個黏着母親、怯生生躲在李知瑤身後的小丫頭。
她記得那一日,天陰沉沉的,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母親牽着她的手,回了謝府的大門。
謝府的庭院寬敞,雕樑畫棟,可在年幼的她眼裏,卻處處透着陌生與冰冷,沒有一處是她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她小時候極黏母親,幾乎每日不見李知瑤就要哭。
那時的她緊緊攥着李知瑤的裙襬,仰着小臉,怯生生地問:「娘,我們要在這裏待多久呀?甚麼時候回家?」
李知瑤蹲下身,臉上沒有往日的溫柔,只有幾分敷衍的不耐,她摸了摸李君珩的頭,語氣輕飄飄的:「君君乖,在這裏聽話,娘過幾日就來接你。」
年幼的李君珩信了,她乖乖地點頭,看着李知瑤轉身離開,那道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
她就站在謝府的廊下,淋着小雨,眼巴巴地望着府門,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日落等到天明,一日又一日,從春暖花開等到秋霜滿地,可那個說過要來接她的人,再也沒有出現。
大了一些,她尋上公主府,也總被厭棄,讓她早早回謝家。
謝家老夫人說是看顧她,雖表面客氣,卻也從未真正將她放在心上。
沒人在意她夜裏會不會害怕,沒人在意她會不會受凍捱餓,沒人在意她是不是想念母親。
身旁只有幾個不得用的奴僕而已。
她常常在深夜裏躲在冰冷的牀榻上,抱着膝蓋偷偷哭泣,一遍遍地想着,娘是不是不要她了。
是不是她做錯了甚麼,娘纔會把她丟在這裏。她盼啊盼,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年又一年,從滿心期待,等到徹底失望,再到心如死灰。
那些無人問津的歲月,那些獨自承受的委屈,那些在深夜裏輾轉難眠的夜晚。
一點點磨掉了她對母親所有的依戀與期盼,在她心裏刻下了深深的傷疤,這麼多年,從未癒合,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