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整個人軟在阿桑背上，臉頰燙得嚇人，紅得像燃着的殘燭，呼吸又熱又亂，每一口都灼在阿桑頸間。
他意識早已模糊，只偶爾無意識地呢喃一聲，小手死死攥着阿桑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着的唯一一根浮木。
阿桑腳步踉蹌，卻不敢慢半分。
背後是亂軍的嘶吼與火光，身前是無邊黑暗，她咬牙撐着，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與泥濘裏，冷汗混着塵土糊滿臉龐，後背被阿奴滾燙的體溫焐得發燙，心卻涼得發顫。
她不敢停，一停，兩人都得死。
「阿奴，你別睡啊，你千萬別睡過去，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阿奴意識有些昏沉，但是迷迷糊糊的時候哼哼了兩聲。
阿桑見他有反應，揹着人，汗水順着髒兮兮的臉往下淌，有反應就好，有反應就還有救。
「阿奴，我前些年就在這邊討飯，你是不知道，那酒樓老闆是個老摳，平日裏別人喫的剩菜剩飯都捨不得丟，也不給店裏的人喫，晚上就放在門外賣，一頓兩文錢，給一小碗……」
阿桑絮絮叨叨的和阿奴說着話，阿奴腦袋裏渾渾噩噩，他只想好好睡一覺，但是阿桑的話就像一隻蚊子一樣在耳朵邊嗡嗡嗡的，吵的他不得安生。
「阿桑，好吵～」
阿桑聽見阿奴回話，不由得更加賣力的說起了話，步伐踉蹌，身上被汗水浸透，似乎是在和阿奴說話也似乎是自言自語。
「你現在先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別睡，我爹就是，一陣風寒，說是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就好了，可是一覺過去再也沒起來。」
阿奴意識昏沉，但是說話還是聽得清的，輕輕的哼了一聲:「嗯，節哀。」
「前面進了山，翻過去兩座山頭就是下城了，到了下城，你就能見你阿姐啊，阿奴？」
撐了許久的阿奴終究是沒撐住，腦袋歪在阿桑的頸窩，睡了過去。
暗衛自打和他們二人失散後，便沿路朝着阿奴他們那追了過去。
「頭，你看，像是主子的東西，還有這腳印，您看！」
暗衛看着深一腳淺一腳朝着林子中而去的腳印，心中一喜，是那個小丫頭，揹着人往林子去了。
「走！快追上去！」
「是，公主那邊可把信件發出去沒？」
「已經通知過了，讓公主沿路尋找主子蹤跡。」
暗衛在荒林裏瘋了一樣搜索，衣袍被枝椏劃得破爛，掌心全是血痕，也渾然不覺。
幾個人一遍遍掠過斷樹、荒草、泥坑，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尋了許久，暗衛突然察覺到林子裏一聲微弱的喘息，迅速便帶人跟了上去。
追了半天，似乎是草叢的響動嚇到了人，方纔那一點微弱的氣息，忽然就斷了。
他停在一片被踩亂的草叢前，指尖撫過地上凌亂的腳印，還有一絲極淡、極燙的體溫殘留，有血，是阿奴的。
阿奴中了箭，被阿桑揹着，想必是跑不遠的。
可腳印到這裏便散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又像是被夜色徹底吞掉。
「主子……」
暗衛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一絲慌。
他再運足耳力，方圓數里之內，只有風聲、蟲鳴，再無那微弱滾燙的呼吸，也無阿桑踉蹌的腳步聲。
空寂。
死一般的空寂。
他握緊腰間短刃，指節泛白，眸底那點冷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翻湧着後怕與自責。不過一瞬的錯開，竟就徹底失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