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聞言,緩緩抬手取出一封素箋書函,神色鄭重,親手遞至劉備身前。
此信乃是當世大儒盧植的親筆手書。
最初落筆之時,盧植尚且不知徐州牧陶謙已然薨逝,此前曾寫就一道勸和公文,循官方驛路送入徐州州治,最終落於陶謙長子陶商手中。可陶商無心權位州務,唯念變賣家產、歸居丹陽避禍,生怕再起戰亂、橫生枝節,竟將這封重要書信私自壓藏,分毫未曾告知接手徐州大局的劉備。
趙雲心思縝密、謀事周全,早已預判徐州局勢變幻無常,早提前懇請盧植另作一封私信留作後手,以備變局。今日恰逢其時,親手交付劉備。
劉備目光掃過信紙字跡,見是恩師盧植手筆,神色驟然肅穆,微微躬身,以雙手恭恭敬敬接過書信,凝神徐徐展開細讀。
吾徒玄德:
此書托子龍將軍親手交予你。
聞曹公興兵伐徐,戰火綿延,徐州百姓流離失所、飽受兵戈之苦,爲師於心難安。子龍心懷蒼生、志在安民,自武州跨海遠赴廣陵,專爲調停你與曹公之爭,唯求止息戰火、保全徐州一方百姓。
昔日曹公身陷絕境,賴子龍仗義馳援、傾力相救,方得脫困保全部曲,此恩深重,孟德銘記於心。且子龍秉性公允、處事無私,不偏任何一方,你大可安心託付和談之事。
你若順勢應允調停,一則可止徐州兵禍,護數十萬黎民安穩度日;二則有子龍居中作保,你與曹公聯名上表朝堂,可穩固你徐州牧之名分,日後鎮撫徐州、收容流民、休養地方,盡皆名正言順。
你一生立身以仁、行事以德,切勿因一時意氣相爭,令滿城百姓深陷水火。接納調停、罷兵休民,方爲保全徐州、長久立足的正道。
望你深思熟慮,早定決斷。
盧植 手書
通篇讀罷,劉備心中縈繞多日的疑慮與憂思盡數消散,宛若喫下一枚定心丸。
盧植身爲漢室名臣、當世鴻儒,兼具文韜武略,素來剛正無私、聲名卓着,天下莫不敬重。有他親筆書信背書,爲此次廣陵調停佐證作保,此事的公信力與穩妥性,再無半點疑慮。
劉備當即眉宇舒展、心神大定,對着趙雲鄭重拱手,語氣懇切篤定:“既有恩師手訓教誨,又勞子龍公居中主持大局,備全然遵從安排!一應事務盡託付於子龍處置,備定全力配合,絕不有絲毫掣肘!”
與此同時,早在數日之前,曹操亦已收到盧植專程送來的親筆書信。
盧植致曹操書
孟德賢侄:
汝出身忠良、身負才略,志在匡扶漢室,植素來敬重有加。
昔日汝身陷危局、進退無依,全賴子龍仗義馳援,方脫絕境、保全麾下軍力,此恩義深重,不可或忘。子龍行事公允磊落,一心只爲止亂安民,絕無偏私圖謀。
今汝興兵伐徐,戰火不休,徐州郡縣凋敝、百姓罹難,連年征伐空耗基業,實非濟世安國之策。
如今子龍已親至廣陵,居中斡旋曹、徐紛爭。吾勸賢侄深明大局、順勢止戈。可遣使者趕赴廣陵待命,待子龍與劉備會晤完畢、理清徐州諸事,再登門拜見,懇請子龍居中議和。
如此既可酬報子龍昔日救命厚恩,亦能止戈安民、休兵蓄力、穩固根基。
望汝審時度勢、知止有度,三思而行。
盧植 手書
曹操展信細讀,沉吟良久,深以爲然。
他心中自知,當下重中之重,絕非強攻徐州、爭奪寸土,而是儘快驅逐呂布、收復大半淪陷的兗州,穩固自身根本基業。
此前二徵徐州,他雖連戰連捷,攻破琅琊、東海六座縣城,聲勢大振。奈何後方兗州驟然叛亂,張邈、陳宮迎呂布入主兗州,後路徹底崩塌。萬般無奈之下,曹操只得盡數捨棄徐州所得城池,倉促引軍西歸自救。
大軍回撤兗州之後,曹操先行駐兵東平、範縣,一邊探查呂布兵力部署,一邊收攏潰散糧草、整編敗散兵卒。待覈實範縣、東阿二縣依舊堅守無恙,方纔整軍西進,進駐三縣核心鄄城固守。
彼時曹操處境窘迫至極,偌大兗州之地,僅餘中部鄄城、範縣、東阿三縣孤懸殘存,四面皆爲敵境、岌岌可危,根本無力持續糾纏徐州戰事。
是以接信之後,曹操當機立斷,即刻委任幕府治中毛玠(字孝先)爲祕密使者。
爲避人耳目、不驚局勢,毛玠褪去官服儀仗,改換商旅裝束,懷揣曹操親筆密信,輕身簡從、隱匿行跡,悄然潛入廣陵鹽瀆縣。
抵達鹽瀆多日,毛玠始終深藏行蹤,暗中打探鎮東軍動向、查探廣陵局勢,靜靜等候最佳時機。
此刻他已然探明,劉備已抵達廣陵,正與趙雲會晤議事。毛玠謹遵曹操將令,沉氣隱忍、按兵不動,只待劉備辭別離去、趙雲處置完徐州相關事宜,便即刻登門拜謁,懇請趙雲出面調停曹、徐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