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戰僅能換一個虛名死節,談判卻能贖罪、立功、保命、得靠山、掌大局。
一念至此,原本一心只求赴死全節、贖罪了斷的卑衍,心底徹底動搖,翻生出強烈的求生之心與翻盤成事的希冀。
不多時,城外陣前消息傳回,卑衍思慮再三,終於應允與趙雲陣前會面詳談。
趙雲得報,即刻傳令軍中墨家匠人,將早已組裝完備的移動帥臺,推移至兩軍正中空地,作爲此次單獨會談的場地。
此帥臺爲鎮東軍特製的隨軍指揮器物,通體木構,可拆可裝,規制方正。臺高一丈五尺,長寬各兩丈,側邊設實木階梯直通臺頂。檯面開闊平整,約合後世十六平方,寬敞如一室廳堂。臺底暗藏輪軸,尋常五六匹戰馬便可牽引推移,行軍可隨隊遷徙,臨陣可登高觀敵、發號施令,乃是趙雲特意授意工匠改良設計,親自定名帥臺。
鎮東軍體系之中,唯有趙雲、高順、關羽、褚燕等能夠獨領一方戰區的統帥,方可配用此臺,五大軍師分路督戰之時,亦需持令方能啓用,權限極嚴。
此番兩軍談判,趙雲刻意盡去殺伐之氣。帥臺上撤盡令旗、旗手、傳令親兵,臺下驅離牽引戰馬,四周清空衛士甲卒,不留半點兵戈煞氣。唯臺頂立一柄巨大布傘,遮攔漫天風雪,正中置一方木質案几,鋪兩副厚實坐褥,案上整齊擺放乾果點心、清茶薄酒,簡樸坦蕩,毫無暗藏殺機之態。
城下襄平軍中,卑衍滿心戒備,不敢輕信。他先遣數名心腹親兵繞臺仔細巡查,確認臺下、臺底、夾層皆無伏兵,確定萬全之後,方纔翻身下馬。孤身一人,只配腰間一柄佩劍,踏着滿地積雪,緩步走向陣中帥臺。
另一側,趙雲亦褪去戰時戎甲。頭戴大漢侯爵專屬委貌冠,身着端莊玄端素裳,腰間束紫色官綬,懸一柄隨身佩劍,一身儒雅朝服,不帶半分悍將戾氣,同樣獨身一人,從容踏步而來。
兩人一前一後,幾乎同時抵達帥臺下方。
卑衍姿態恭謹,上前抱拳深躬行禮:“下官遼東郡丞卑衍,參見平壤侯爺。”
抬眼正視趙雲之時,卑衍心底仍不免震撼。趙雲身長九尺,體態挺拔偉岸,容貌英武端正,卻又自帶一身溫潤儒雅的書卷氣度,剛猛風骨與斯文儀態相融相合,相得益彰,毫無違和。
他心中暗自讚歎,世人傳言果然非虛。趙雲在武州,是女子傾慕的翩翩君子,是男兒敬仰的無雙猛將,今日親見,方知世間真有這般文武兼備、氣度卓絕之人。
趙雲抬手從容回禮:“卑大人不必多禮,請登臺敘話。”
卑衍心思縝密,分寸拿捏極穩。他心知自己正統官銜,唯有漢廷敕封的遼東郡丞。昔日公孫度私設平州、自立州牧,私自授他平州別駕、遼西太守,皆屬僭越僞職,未得朝廷認可。
如今遼東勢弱,身處被動,若是妄稱僞官,便是授人以柄,趙雲大可當場以違制僭越之罪拘拿於他,談判瞬間便會徹底崩盤。是以他謹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二人分走兩側階梯,依次登臺。趙雲身爲當朝列侯,位階尊崇,率先落座,卑衍緊隨其後端正坐定。
風雪被布傘隔絕,臺上靜謐安寧,唯有桌案清茶嫋嫋生煙。
趙雲率先開口,語氣溫和平淡:“卑大人,欲飲茶,還是飲酒?”
卑衍心事重重,無心閒敘,直言正色道:“侯爺,酒水茶點皆是其次。方纔使者傳言,侯爺有策可逆轉我如今絕境,又有議和條件,還請侯爺開門見山。”
趙雲聞言,抬手執壺,先爲卑衍斟滿一杯清茶,再爲自己添上一盞。淺啜一口,放下杯盞,目光沉靜,緩緩開口:“既然卑大人爽快,本侯便不繞彎子。此番遼東、武州兵戈四起,禍亂根源,孰對孰錯,你心知肚明,無需我多做贅述。”
卑衍抬手端杯,坦然飲盡。他絲毫不懼茶中藏毒,一來趙雲當世名將,不屑行卑劣刺殺之舉,二來堂堂侯爵親自爲他斟茶,這份禮遇,他唯有坦然承接,方能穩住談判姿態。
沉吟片刻,卑衍主動梳理前後糾葛,力求緩和局勢:“侯爺與我主之交,最初始於樂浪交割。昔日侯爺平黃巾、受冊封,我主公主動讓出樂浪代管之地,兩方相安無事。其後張舉、張純遼東叛亂,禍亂兩州,侯爺與公孫瓚將軍聯手靖亂,穩住北疆大局。我主感念恩德,主動割出新義至增地關疆域,助力侯爺穩守半島基業,也算頗有情分。”
趙雲聽罷,淡然一笑,言語卻字字銳利:“卑大人只憶舊情,不提新過。當年我北上征伐沃沮,爲大漢拓土開疆,遼東兵馬屢次越境騷擾新義邊境,我顧念同朝臣屬,未曾計較。去歲我出兵平定高句麗,你家主公遣長子公孫康領五萬大軍屯駐寬甸,蓄意制衡牽制,我依舊網開一面,未曾趕盡殺絕。
我數次退讓包容,換來的卻是你主得寸進尺,悍然舉兵圍攻新義,挑釁疆土。如今計謀破敗,主力深陷番汗孤城,遼東郡縣動盪、危在旦夕,這般結局,皆是公孫度咎由自取。”
一番話有理有據,句句屬實,卑衍無從辯駁,只能起身拱手,面露愧色:“侯爺所言句句屬實!此事確是我主貪心妄爲,不顧大局。今日得見侯爺胸襟氣量,卑衍心悅誠服。還望侯爺念在同屬漢臣,寬宏大量,再賜我主一次悔過之機。”
趙雲目光平靜,緩緩頷首:“本侯此生,對內深惡亂臣奸佞,如董卓之流,絕不姑息;對外拓土安疆,寸土不讓。公孫度雖有割據私心,卻未徹底叛漢。既然你代爲求懇,本侯願意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只是議和之事,絕非空口而論,自有條件約束。”
卑衍心中一鬆,面露喜色,連忙拱手:“但凡侯爺所求,下官無有不依!請侯爺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