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的白燭被穿堂風捲得晃了晃,燭芯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將孟承柯投在素白幔帳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着燒過的香灰味和冰冷的紙錢氣,案上排位前的長明燈燒得安安靜靜,映得孟嬋玥一身素白的孝衣愈發單薄。
孟承琮拉着孟玄瑜跪到一旁,衣襬掃過地面散落的紙錢,聲音壓得極低:“嬋玥,你與大昭太子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孟嬋玥的眼睫顫了一下,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塗山玉的牌位上,指尖又收緊了幾分。
“我過幾日回北漠,你不若隨二哥一起走。”孟承琮的聲音裏帶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看着跪在一旁的孟嬋玥,他的心口就像被一隻手攥着,疼得發緊:“北漠自成一域,那裏天高地闊。有二哥在,父皇奈何不了你,大昭更奈何不了你!”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靈堂外隱約晃動的人影,隨後,伸出手,輕輕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帶着兄長獨有的護佑意味。
孟嬋玥緩緩抬起眼,她的臉色是近乎透明的蒼白,眼尾還帶着一點未乾的紅痕,從前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盛着的是孟承柯從未見過的執拗。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着果決:“二哥,若是我跟你回了北漠,母妃和塗山氏一族的仇,還有我根骨被毀的仇,誰來報?”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半年前,就是在這塗山府,莊拓揮出七根金釘釘入她的後背。她的根骨被毀了,哪怕是有了大荒誅妖經,她目前的修爲也只到氣動境第三層。
塗山氏一族九百三十個靈位在這裏看着,她怎麼可能跟着二哥一走了之?
“二哥既然帶你回北漠,你的仇就是哥哥的仇。”孟承柯想都沒想就拍着胸脯說道。
他的聲音裏帶着急切,幾乎要拔高,又猛地壓低下去,眉頭擰得緊緊的。他看着孟嬋玥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疼,他從小看着這個妹妹長大,她本該肆意生活,不該揹負那麼多東西。
可孟嬋玥還是搖了搖頭,她抬起眼,目光越孟承柯的肩膀,看向靈堂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卻帶着決絕的苦笑。
“二哥,我知道你是爲我好。”她的聲音輕得像落在燭火上的雪:“可我不願意。”
她頓了頓,袖子裏的手攥緊,指節泛白:“太子那裏有我要的東西,我不走,不是信他,是我自己選的路。”
“北漠很好,等我報完了仇,我一定去。”
蕭承柯看着她眼裏那團燒得正旺的火,到了嘴邊的勸誡全都嚥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悄悄塞進她的手裏。
“那你記住,”他聲音低沉:“要是大昭太子敢坑你,二哥就算帶着北漠的鐵騎打進來,也一定把你接走。”
白燭的光映在孟嬋玥握着令牌的手背上,那點冷光裏,藏着她想要復仇的決心。
是夜,天終於徹底放晴。積壓了整整一日的雨氣被夜風捲着往遠處退去,厚重如墨的雲層被撕開一道豁口,一輪涼白的月亮從雲絮後鑽了出來,把清輝潑灑在泥濘未乾的官道上,映出兩道疾馳的黑影。
孟嬋玥披着一身裁得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兜帽,兜帽邊緣壓得極低,只露出半線條冷的下頜。她胯下的黑馬是燕一特意挑的千里駒,四蹄踏在還沾着水窪的官道上,濺起的泥點全被她側身避開,連衣襬都沒沾到半分污漬。風從她耳邊刮過,帶着郊野草木的氣息,身後遠處都城方向隱約傳來巡城兵馬的聲音,卻被兩匹馬的速度遠遠甩在了身後。
燕一在前頭引路,一身黑衣比夜色還沉,他時不時側過臉往身後掃一眼,見孟嬋玥握繮的手穩得紋絲不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位三公主看起來沒有絲毫修爲,沒想到騎術竟如此好,完全沒有被他落下。
兩匹馬在官道上足足疾馳了半個時辰,沿途連一處燈火都沒撞見,最後拐進了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又走了約莫半里地,纔在一處被老槐樹遮得嚴嚴實實的宅院前停住。這宅院看起來有些年代了,院牆爬滿了藤蔓,連門環上都生着鏽,若不是燕一熟門熟路,尋常人就算從附近經過,都未必能發現這裏藏着一處宅子。
燕一飛身下馬,靴底落地時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來,他抬手在木門上敲了三下,節奏沉緩,是約定好的暗號。不過片刻,門閂輕輕響動,燕二從裏頭拉開半扇門,他身上還帶着未散的戒備,抬眼先掃過燕一,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孟嬋玥身上時,緊繃的肩線才鬆了半分。
“你們可算是來了,再晚些,我怕太子要受不住了。”燕二的聲音壓得極低,側身把大門往裏頭拉開,門後早有值守的暗衛上前,悄無聲息地牽過兩匹馬往後院馬廄去了。
孟嬋玥隨手掀下兜帽,夜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微微揚起,她足尖一點地面,便穩穩落進了院子裏,連臺階上積着的薄灰都沒被帶起來。燕一跟在她身側往裏走,沿途的窗紙都掛着厚厚的黑布,連一絲燈光都漏不出去,院子裏連個多餘的下人都沒有,只有幾個暗衛持着劍守在廊下,見了他們只微微頷首,連目光都沒往孟嬋玥臉上多落半分。
一路走到正廳,厚重的木門被燕二輕輕推開,一股混雜着藥味和土腥氣的氣味迎面撲來。孟嬋玥抬眼望去,蕭世安正面色蒼白地躺在一張鋪着金絲織錦毯的竹榻上,他的手無力地垂在榻邊,手背覆着一層薄得像霜的石青色,連呼吸都輕得像隨時要斷。他身旁站着太醫令,鬚髮斑白,眼底全是擔憂。
“三公主?”
太醫令猛地抬頭,看見進門的人,手裏的藥碗“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你……怎麼會來這裏?莫非今日替太子解石毒的人是你?你何時會醫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