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殿內,晨霧正濃。
摘星閣的窗欞大開着,地上擺滿了禮盒。鎏金托盤裏擺着羊脂玉雕的鳳凰銜珠簪,南海珍珠串成的步搖……。禮盒都是用千年沉香木打造的,每一樣都透着壓不住的華貴。
莊拓玄色的衣襬掃過地面的雲紋地毯,他正抬手將一枚嵌着夜明珠的鳳釵放進紅漆描金的禮盒裏,身後桌邊突然傳來一聲蔫蔫的嘟囔。
蝕骨把下巴墊在胳膊上,黑黝黝的蛇尾無精打采地掃着桌沿,眼底蒙着一層低落的水汽,聲音柔柔的帶着點不安:“主人,你娶了那個三公主後,會不會趕我走啊?”
莊拓裝禮盒的動作頓了半秒,頭也沒回,聲音:“不會。”
蝕骨卻還是情緒低落,雙手扒着桌邊往前挪了挪,鼻尖皺起來,語氣裏的委屈更重了:“如果三公主要趕我走呢?”
莊拓緩緩轉過身,玄色的衣袍上繡着的花紋在晨光裏泛着光芒。他的目光落在蝕骨蔫蔫的俏臉上,語氣裏帶着篤定:“她不會,這觀星殿裏,本國師說了算。”
蝕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纔的低落一掃而空,她將蛇尾收起來,下巴搭到莊拓的肩膀上。
“主人最好了!”
窗外的晨霧還未散盡,鎏金銅爐裏飄出的龍涎香混着殿外的霧氣。早朝的奏事聲剛進行到一半,殿外的傳信內侍快步衝進來,尖着嗓子的聲音喊:“陛下!北境急報,昨夜失蹤的北狄質子耶律牙骨爾和牟國質子方拓野,被北狄埋伏在京城內的精銳護衛接走了,此刻已經甩開禁衛軍的追趕往北境去了!”
昭武帝猛地拍向御座的扶手,震得案上的奏摺都跳了幾跳:“北狄和牟國這是要反嗎?!質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悄無聲息接走,兩國暗線竟已經滲透到京城腹地了!”
滿朝文武瞬間齊刷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殿內靜得只剩下龍涎香燃燒的噼啪聲。昭武帝的目光掃過階下烏泱泱的朝臣,最後落在於太保身上。
“於太保,你即刻點齊十萬人馬,趕赴北境駐守,嚴防北狄藉此事爲由挑起戰事,同時派人盯死牟國邊境的動靜,絕不能讓他們兩國聯手作亂!”
“老臣遵旨!”於太保重重叩首,甲葉碰撞的脆響在殿內格外清晰。
昭武帝的視線下意識往往日太子站立的位置掃過去,那裏此刻空空蕩蕩。他的心口猛地一揪,那股翻湧的怒火裏瞬間摻進了沉甸甸的酸澀,連握着御座扶手的手再次收緊。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猛地扭頭看向大殿另一側立着的國師莊拓,玄色錦袍在一衆朝臣裏格外扎眼:“國師,朕命你爲督軍,隨於太保一同趕往北境,替朕穩住前線軍心。”
可莊拓卻往前踏出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清冽卻字字清晰:“陛下,臣舉薦一人,他比臣更合適做督軍。”
“誰?”昭武帝眉峯一挑,眼底帶着幾分詫異。
“二皇子。”這三個字剛落音,原本鴉雀無聲的殿內瞬間像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滿朝文武當場就竊竊私語起來。
誰都知道二皇子雖然爲仲太傅之女仲妃所生,但是於武道一途無望,在宮裏向來是透明人,往日裏連參與核心朝會的資格都少,如今國師竟直接舉薦他做北境督軍。那可是握着十萬調度權的要職,相當於把半支北境軍隊的指揮權,交到了這個此前毫無存在感的皇子手裏。
國師這是看到太子不行了,想把寶押在二皇子身上嗎?
昭武帝自然也看出莊拓的心思,只是,想起太醫院說的話,太子蕭世安還有三年壽命,他怔了怔,忽而說道:“二皇子沒有修爲,不適合去北境,既然國師不願去,就讓長公主做督軍吧!”
莊拓聞言,眼底不由閃過戾氣。才廢掉一個太子,陛下怎麼把長公主蕭文嫣推出來了!
退朝後,昭武帝直接去了東宮。
太子的寢殿安靜無比,昭武帝屏退左右侍從,獨自走到榻邊。往日裏英姿勃勃的太子蕭世安,此刻裹着素色錦被斜靠在牀榻上,露在被外的手腕爬滿了灰白色的石塊斑紋,那些斑紋正隱隱順着他的小臂往脖頸處慢慢蔓延,像無數細小的石藤,正一點點把他鮮活的血肉變成冰冷的石頭。
“安兒,今日可有好好喫飯?”
昭武帝的聲音放得極輕,他伸出手,想去碰蕭世安的額頭,指尖懸在半空中,看見他皮膚上那些恐怖的石紋,又猛地收了回來。
蕭世安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沙啞,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僵硬:“兒臣今日喝了小半盞燕窩粥……”
昭武帝緊繃的嘴角總算鬆了鬆,眼底漫上一點難得的欣慰。這孩子自從中了石妖的毒,一直都很頹喪,沒想到今日的狀態竟然特別好。
他坐在榻邊的軟凳上,像所有普通的父親那樣,絮絮叮囑他乖乖配合太醫令扎針,不要不喫東西,好好養身體纔是最要緊的。
蕭世安順着他的話輕聲附和着,目光落在昭武帝鬢邊新添的幾縷白髮,眼底漫過一絲極淡的澀意。他等昭武帝話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沒有半分猶豫:“父皇,兒臣想跟你討要一個人。”
昭武帝幾乎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寵溺的笑容:“誰?不管是誰,,朕立馬讓人把他送來你身邊伺候。”
“南梁三公主,孟嬋玥。”
蕭世安看着昭武帝的眼睛,眼底露出希冀的光芒。
“南梁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