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來的這位寧安公主,句句都在點出李玄知在大雍的處境,每個字都暗含挑撥。明着是求親,實則是當衆折辱李玄知,刻意離間皇帝與李玄知的感情。進而讓大雍朝堂上的所有臣子們看到,皇帝到底會不會爲了皇家大業,對他們這些寄予厚望的重臣隨意捨棄。
若皇帝捨棄了李玄知,那麼其他臣子們心裏也會多一個疙瘩。疑心就像一顆種子,一旦生根發芽,就再也不會做到君臣一心。這樣的事對於漠北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局面。
而且,她這一步棋走得絕妙。不只是看皇帝的反應,還要逼李玄知做出選擇。
要麼應允婚事,棄大雍臣節,淪爲依附外邦的附庸。
要麼當衆回絕,駁盡漠北顏面,落下挑釁邦交的滔天罪名。
無論選哪條路,李玄知今日都會聲名盡毀,風骨盡折。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儘管面上不顯,但依然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拳頭默默握緊。指節泛白,心底寒意徹骨。
他如何能看不懂?
這根本不是求親,是精心布的局。
舊臣派系暗中推波助瀾,漠北寧安公主恃驕發難。
一唱一和,用重金利誘,用私情影響國事,硬生生將李玄知架在爐火上炙烤。
做爲這麼多年的至交好友,皇帝當然知曉李玄知心懷社稷,志在蒼生,畢生所求從不是富貴尊榮。
可此刻滿堂注視,邦交爲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文官隊列中,太傅霍臨淵出列。躬身拱手,語氣懇切,字字藏刀。
「陛下,漠北誠意十足。重金厚利以睦邦交,乃是美事。李大人年少新銳,得公主垂青,亦是機緣。臣以爲,當順勢應允,以安兩國邦交,充盈國庫。」
一句美事,一句機緣。輕飄飄兩句話,便將李玄知這樣的社稷棟樑化作可以交易買賣的貨品。
一衆舊臣緊隨其後,紛紛出列附議。
「太傅所言極是。」
「邦交爲重,不能因一人私念壞兩國和睦。」
「李大人當識大體,顧大局。以身和邦,方爲臣節。」
看似公允持重,實則字字誅心。
他們逼着李玄知犧牲自我,揹負污名。
逼着他放棄新政,遠走漠北。爲了徹底根除這顆撼動門閥舊制的釘子,根本不在乎大雍的未來會發展成甚麼樣兒。
寧安公主立於殿中,聽着滿朝附議,脣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玄知越是傲骨不屈,清正自持,她便越是想要將他強行帶走。
困在自己身邊,磨平他一身風骨。讓這個唯一敢拒絕她,敢輕視她的人,終生俯首於她,唯她是從。
她轉頭看向始終沉默的李玄知,語氣輕飄飄的。
「李大人,事已至此,你還要故作清高,執意回絕嗎?」
「留在大雍,你永遠是棋子,是隨時可被捨棄的臣子。隨我回漠北,你便不是面首,而是駙馬,無人敢輕辱。」
「機會呢,本公主只給你一次。莫要不識擡舉,落得進退無路,禍及家人的下場。」
滿殿目光盡數聚焦在那道青色身影之上。
或觀望,或嘲諷,或坐等他身敗名裂,或暗自替他揪心。
殿內死寂,千鈞重擔壓於一身。
良久,李玄知終於緩緩擡眸。
他出列,緩步上前,朝御座躬身行禮。隨後擡眸,直面驕蠻得意的寧安公主,聲音清冽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