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唯有柳韻柔默然佇立,長睫低垂,神色難辨。
身爲家族嫡女,自幼被悉心教養,生來便是家族博弈的棋子。
她知曉此去是爲何,明白自己是送上門的誘餌,是算計他人的利刃,亦是隨時可被捨棄的棄子。
柳家家主見她沉默,語氣放緩。
「韻柔,此事關乎全族存亡。成,則柳氏可保基業,重歸榮光。敗,我柳氏一族徹底覆滅,無人倖免。你是柳家之女,當爲家族盡一份力。」
柳韻柔久久沉默,終是輕輕擡眸。
眼底褪去最後一絲青澀,只剩溫順,輕聲應答:
「孫女……遵命。」
「好!」柳家家主神色一振,悉心叮囑。
「切記分寸,不可刻意獻媚,落人話柄。你只需溫婉得體,談吐清雅,以知己與民情信使的姿態近身。他重風骨,惜人才,連顧盼兒那等賤民之女都能重用。你便投其所好,談詩書,論民生,慢慢博取信任。」
「孫女謹記祖父教誨。」
柳韻柔頷首應聲,一舉一動皆合乎禮教,毫無破綻。
宴席散去,各家家主離去。
別莊堂內燭火漸殘,只剩柳韻柔一人佇立空蕩廳堂。
晚風穿窗,吹動她輕薄紗裙。也吹得案上燭火明明滅滅,映得她清麗眉眼忽明忽暗,方纔溫順恭從的假面,終於緩緩碎裂。
無人之處,她肩頭微微一塌。褪去了世家嫡女的端莊自持,只剩滿心疲憊與寒涼。
自小到大,她所學的詩書禮儀,所修的儀態風骨,所守的閨規德行,從來都不是爲了成全自己,只是爲了今日給家族當做算計他人的籌碼。
她看得通透,祖父口中的全族存亡與大義,說到底不過是不甘跌落權勢神壇,不願放棄世代盤剝的富貴罷了。
新政均分良田,減免苛稅,讓無數窮苦百姓得以活命,得以安居。這本是功在千秋,利在當下的好事。
可她是柳家女,就只能淪爲最陰毒的利刃,去毀掉一個爲國爲民的賢臣。
何其荒謬,何其可悲。
指尖輕輕撫過袖間繡着的淺淡蘭紋,那是她閒時親手所繡。
本是清雅高潔,守心自持的寓意。如今卻要伴着一身乾淨衣冠,去做腌臢算計。
她不是不齒,不是無痛,只是生在柳家,身不由己。
家族規矩,族中之女從來無己身,無己願。生來爲家族所用,榮辱禍福與清白名聲,皆由不得自己。
順從,尚可苟活。逆反,便是萬劫不復。
長夜寂靜,無人聽聞她心底無聲的嘆息。
她擡眸望向府衙方向,眼底混雜着愧疚與無奈,還有一絲身不由己的決絕與不易察覺的掙扎。
明日她入府衙,是淑女陳情,亦是帶刃近身。
成敗之間,毀掉的是一位賢臣的清名,成全的是一族苟且的私利。
而她自己,無論結局如何,終將滿身污濁,進退無依。
片刻之後,她斂盡眼底所有波瀾,重新覆上溫順清冷的假面。
明日入局,她會是最得體,最無害,也是最讓人無從戒備的棋子。
莊外密林深處,兩道黑衣影衛靜立暗影之中。
將堂內剛剛所有對話與陰謀,一字不落,盡數聽盡記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