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着族人送命,他做不到漠然置之。
又是整整一夜,徹夜難眠。
隔日,項羽屏退了所有旁人,單獨密召范增、龍且、蒲將軍三人入帳議事。
帳中燭火昏暗,帷幕封得嚴實,風聲都透不進來,氣氛壓抑得嚇人。
項羽直視范增:
「亞父儘管直說。」
范增往帳簾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當陽君心裏掛念那些刑徒,牽絆太深,一定會阻撓這件大事。誘殺的謀劃,萬萬不能讓他知曉分毫。」
項羽輕輕點頭。
「殺。」
范增一字敲定,再無轉圈的餘地,
「不能再拖延下去,糧草快要耗盡,人心躁動,譁變就在朝夕之間。先發制人,才能保全楚軍主力,杜絕這場天大的禍事。」
蒲將軍立刻開口領命附和。
龍且反覆掂量利弊,最終咬牙應允。
四個人細細敲定了整套方案:調防拆分隊伍、誘入山谷圍困、弓弩封谷清剿、當夜盡數處置、嚴守消息、事後統一說辭。
分工敲定:蒲將軍負責谷中動手圍剿,龍且守住外圍所有出口,保證沒人能夠逃走,半點風聲都傳不出去。
范增再三叮囑:
「事情未成之前,務必守得密不透風,絕不能讓當陽君察覺一絲一毫。」
項羽沉聲應下。
坑殺降卒的全盤計劃,就此徹底定死。
可天底下從來沒有密不透風的牆。
蒲將軍手下一名親兵,深夜和英布的親兵湊在一起喝酒,喝到盡興失了分寸,順口把密計說了出來:
「將軍已經選定了山谷,就等大王下令,即刻動手。」
英布那名親兵瞬間酒醒,連滾帶爬趕回營帳稟報。
英布聽完這番話,僵坐了許久,渾身一陣陣發冷。
堂堂當陽君,先前幾次朝堂議事全都在場,據理力爭、當衆爭辯,到頭來這種定生死的絕密商議,所有人刻意瞞着他,把他當成了外人。
片刻之後,他緩緩起身,往懷裏揣了兩壺烈酒,放輕腳步走出大帳。
夜色濃稠,營中燈火零落,楚軍巡邏的兵卒來回遊走。
英布熟門熟路避開所有崗哨巡查,繞開中軍主帳,直奔楚營和秦營交界的一處空帳。
這塊地方,是整座大營的死角。
相里勤獨自住在這兒,毫不起眼,從來沒人特意留意。
帳內一點微光晃動。
相里勤盤膝坐在案前,捏着炭筆,在地圖上細細勾畫,連日都在記錄楚軍的佈防虛實。
看見英布掀簾進來,臉色鐵青、眼尾發紅,滿心鬱氣,他放下炭筆,安靜對視,一言不發。
英布把兩壺酒重重放在桌面上,落座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