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城南劉公莊的宅院外頭,忽然響起叩門聲。
老管家劉福正在竈房看火,聽得動靜,連忙趿着鞋趕到門後,先從門縫裏往外覷了一眼。
這一覷不打緊,嚇得他倒退兩步。
只見門外臺階上站着八九個孩子,一個個披着過分寬鬆的薄衣服,在晨風裏瑟瑟發抖。
劉福連忙抽開門閂,探出半個身子問道:「這是怎麼了?你們是哪家的孩子,怎的跑到這裏來?」
孩子們只是看着他,也不講話。
劉福環顧四周,卻見晨霧瀰漫,莊外小路上空無一人。
他正要再問,忽然聽得霧氣深處傳來一個粗啞的嗓音:
「老丈莫怕,我等昨夜攻破長風寺,發現這些孩童被鎖在暗室。」
「我家哥哥久聞劉相公高義,定不忍見這些娃娃流離失所。」
「我等不便露面,便將他們託付與相公了,日後若有人問起,只說是路上撿的便是。」
那聲音說到末尾,漸漸低了下去,接着便聽見腳步聲踩着枯草沙沙遠去。
劉福還想追問,卻只看見霧氣翻滾了幾下,重又凝成一片白茫茫。
他不敢耽擱,連忙把孩子們讓進門房。
自己則快步穿過兩進院子,趕到後堂去稟報。
後堂裏,劉若宰早已起了身。
他年約五旬,麪皮清癯,身上穿着件素白的直裰。
官家駕崩的消息已經傳來,他這致仕官員也要着素服。
聽了管家的稟報,劉若宰立刻來到門房,並讓竈上的婆子煮鍋熱粥。
走到最大的那個男孩面前,溫聲道:「孩子,你們從何處來?是誰送你們來的?」
那男孩擡起頭:「是好漢哥哥們。」
劉若宰又問:「好漢哥哥長甚麼模樣?有幾個?」
男孩搖了搖頭,任憑劉若宰怎麼問都不肯說。
劉若宰站起身來,揹着手踱了兩步,轉身對劉福道:
「把西跨院的廂房收拾出來,再去鎮上請個郎中來看看。」
劉福連連應着,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老爺,那長風寺真敢做這等買賣?那好歹是座寺廟啊。」
劉若宰苦笑了一聲:「大周如今這番光景,有幾人還把人倫二字放在心上?」
劉福默然,又想起霧中那粗啞的聲音,忍不住道:「也不知送孩子們來的義士是甚麼人,難不成還能是碭山上的賊寇不成?」
劉若宰道:「碭山上的賊寇也好,別處的豪傑也罷,能行此義舉的縱然是賊,那也是有血性的賊。」
「若有人問起,就說這些孩子是我遠房親戚家的,家鄉遭了災,投奔我來了。」
「至於碭山上的好漢們......」他頓了頓,望向門外隱在晨霧裏的小路,「他們既然不願留名,咱們便莫要多問。」
安置好孩子們,劉若宰回到書房。
想要提筆給在單州當知州的好友寫封信,說明今日遇見的事情。
可提筆後沉默了片刻,還是嘆息一聲,將毛筆輕輕擱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