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正在佈道。
「看看你們。」
他的聲音通過園區裏破舊的喇叭傳出來,帶着電流失真的刺啦聲,像一把鏽了的刀在玻璃上慢慢劃。
「多可愛啊。」
他靠在那堆破碎人偶組成的王座裏,眼神掃過底下的人羣,笑意柔軟得幾乎像在誇獎小孩子。
「漂亮的衣服,滑稽的妝,靈活的身體,訓練好的笑容,合時宜的掌聲。」
「你們一輩子都在幹這個,不是嗎?」
「跌倒的時候笑。被罵的時候笑。摔斷骨頭的時候笑。沒拿到錢的時候笑。老闆跑路的時候笑。觀衆朝你們扔瓶子的時候,也得笑。」
底下一個穿着花色小丑服的老演員正在發抖。
他的眼裏全是恐懼,嘴卻不受控制地咧開着。
小丑看見了,笑得更高興了。
「啊,對,就是這個表情。」
「我們最擅長的,不就是把痛苦化妝成節目嗎?」
「把眼淚刷成油彩,把崩潰藏進掌聲裏,把一塌糊塗的人生打扮得像一場慶典。」
他從王座上慢慢站了起來。
腳落地的時候,有一點輕微的跛。
但他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張開手臂,像一個在主持開園儀式的園長。
「哥譚喜歡這個。」
「所有城市都喜歡這個。」
「人們喜歡這個!」
「他們喜歡看別人摔跤。喜歡看別人丟臉。喜歡看別人穿着可笑的衣服,在燈光底下把尊嚴摔得稀巴爛,然後再鞠個躬,說謝謝光臨。」
他歪了歪頭,嘴角紅得驚人。
「你們知道我爲甚麼喜歡你們嗎?」
「因爲你們的虛僞。」
「你們是人類最虛僞的樣子。」
「肚子裏全是苦水,臉上還得掛着笑。心裏明明怕得要死,嘴裏還要說『歡迎下次再來』。」
「多偉大啊。」
「多文明啊。」
小丑俯身看着人羣,像在看一羣被自己精心挑選出來的標本。
「人啊,就是這種東西。」
「只要給他們一點壓力,一點羞辱,一點倒黴,一點疼,再給他們一個不準停下的舞臺——」
「他們就會笑。」
「笑着裂開。笑着壞掉。笑着把自己交出去。」
廣場上的笑聲忽然更亂了一點。
有人在哭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