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晏心頭翻湧着難以言喻的動容。
他與小皇帝接觸不多,對其的印象更多取決於傳言,在此之前,他也猜想過少年天子的性格。
滿打滿算,才坐了半個月的龍椅,之前又缺乏參政經驗,轉瞬又丟了江山,危在旦夕。這於任何一個少年人而言,都是這個年紀難以承受的鉅變。
不崩潰就算合格,能保持冷靜就夠得上「有靜氣」三個字了。
可此刻李明夷展現出的面貌,委實刷新了謝清晏的認知。
雖仍可以從少年眼中看到緊張與對未來的忐忑,但並沒有恐懼與絕望,這一番話井井有條之餘,更是目標明確,有一股吞天地的氣魄來!
謝清晏驚訝地道:「陛下……這些是從何處想來?」
他懷疑是有人給皇帝出的主意。
李明夷羞赧慚愧地道:
「是朕自己瞎想的,朕也知道這法子說起來太虛妄,未免太飄忽,但也是朕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說話的時候,他悄然震動氣血,讓自己雙頰泛紅,似是自覺慚愧。
少年的臉紅勝卻一切……
「不!不是虛妄!」
謝清晏有些激動地開口:
「陛下所設想,雖宏大了些,卻並非毫無可能!」
他站起身,在柴房中踱步,似在思索這個「絞殺」計劃的可行性。
必須承認,這個計劃難度太大,委實驚人,但謝清晏對南周太瞭解了,他明白除此之外,還真難以找到別的法子。
跑去地方振臂一呼?調集兵馬反攻?
呵呵……謝清晏冷笑,一個王朝的腐朽,就如樹木枯萎,率先反應在觸鬚之上。
南周各州府甚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都是一羣牆頭草,強風一吹就倒,根本指望不上。
而景平帝的計劃,雖有些天方夜譚,但好歹也是個法子,謝清晏並不指望真能絞殺成功,他想的更實際些,只盼着悄然發育下,能保留下南週一批臣子爲火種。
如此一來,等候天時,若運氣足夠好,沒準僞帝坐不穩位置,天下再生變動,他還能擁立景平帝尋個地方,效仿歷史,來個「劃江而治」甚麼的。
而真正令他心臟狂跳的,還是李明夷最後那幾句。
「絞殺之榕,亦是掃清沉痾,再換新天……」
「是了,南周的確已積重難返,無力改變,但若借這僞帝之手,將上下換一層血,拔除舊勢力,提拔新勢力……日後自己等人再設法起勢,若能奪回皇位,還真能實現先帝與自己等人未能完成的宏願!」
李明夷在一旁心中已笑了起來。
因爲這番話就是他精心設計的,他知道,謝清晏這種人頗有點「理想主義者」味道。
若單純打「忠君愛國」牌,謝清晏爲了報恩,固然會幫他,但始終差點意思,可若加上這一層宏願,就大不一樣了。
「陛下,」謝清晏頓足,認真道:「依臣之見,此法未必全無機會,最起碼,暫時收攏舊臣,總不會錯。」
李明夷似得到肯定,高興起來:
「謝卿願幫我?」
謝清晏重重頷首,嘆息道:
「臣唯只怕自身勢小力微,不足以幫陛下太多!」
李明夷拉住他的手,笑道:
「此事不急於一時,當徐徐圖之,如今局勢動盪,卿在敵營,難免被人盯着,切莫着急,以免暴露自身。當先設法苟全下來,再等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