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
已經走到門口的蘇鎮方霍然轉身,雙目如電,死死盯着窗旁的少年,聲音壓抑不住地擡高:「你說甚麼?!」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明夷放下茶盞,側頭微笑地看過來:
「將軍,坐下說話如何?」
這次,蘇鎮方沉默了幾個呼吸,才邁着沉重步伐重新返回空位。
「茶快涼了。」李明夷又微笑着提醒。
蘇鎮方猶豫了下,還是舉止粗放地抓起精緻的茶盞,一口將上好的茶湯一口悶入喉嚨。
「砰。」
他將空碗重重摁在桌上,聲音冷冽:
「你都知道甚麼?!」
李明夷嘴角上揚,他已重新拿回了這場談話的主動權。
沒有再賣關子,他平靜地說道:
「這又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恩,就是當年,蒙山將軍大敗,將軍你與劉大莽他們被叛軍追殺的那次,當時,劉大莽等人照拂最年輕的你,一路衝殺出去,你也受了傷,只是並不太重。
然而黑燈瞎火,大軍徹底衝亂了,你一路潰逃,漸漸與旁人跑散。」
「原本,你想躲藏起來,等到天亮再想法子與大軍匯合,但當你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卻發現自己已經落入『敵佔區』,恩,那時胤朝的軍隊衝入了南周境內,佔領了一片區域。
無奈之下,你只能繼續逃跑,躲避一支支搜捕的敵軍,期間幾次險象環生,傷勢逐步加重,最終,你爲了尋找喫食,冒險深入了一個偏僻的小村,卻倒在了一戶人家門前。」
「當你清醒過來時,才知道自己被這戶人家搭救了。這家人姓王,在村子裏有些地,遠遠算不得富貴,但也小有家財,起碼養個閒人不成問題,而搭救你的人,便是王家女子,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名叫『喜妹』。」
李明夷頗有講故事的天賦。
此刻不疾不徐,娓娓道來,昔年的一幕幕重新浮現於蘇鎮方眼前。
他也沒有打斷,由着李明夷繼續講述:
「對搭救你,王家是有分歧的,喜妹的父親很不樂意,擔心給家裏帶來災禍,更擔心同村的人排擠,但喜妹爲你說了很多好話,況且,人已經救了,王家人只好接受,想着讓你儘快離開。」
「可你這時傷勢爆發出來,身體虛弱,難以行走,戰時又少藥,王家人更不敢去請郎中,這一拖,就拖了一個月。
而等你終於可以行走,附近縣城道路又被敵軍封鎖,你更沒法離開,索性在王家住下,充當一個長工,給王家耕地犁田,也就在這期間,喜妹與你漸生情愫。
終於,在一次外出割草時,你們私定終身。」
蘇鎮方臉頰稍稍抽搐了下。
對於這種隱祕事被一個少年點破,頗覺尷尬。
但他忍住了:「繼續。」
李明夷點點頭,說道:
「私定終身這種事,必然要瞞着王家人,但喜妹的父親也是慧眼,哪裏瞧不出問題?只是迫於形勢,只好忍耐。
終於,又過了小兩個月,蒙山將軍收攏了兵馬,重新打了回來,將叛軍趕走。王家老爹當即驅趕你離開。」
「而這時,你也明白亂世之中,唯有建功立業纔是正途,便含淚與喜妹訣別,發誓等自己在軍中站穩腳跟,戰爭平息,就來迎娶她。」
「只是……天總是不遂人願,你返回軍中後,戰爭形勢卻未好轉,而是愈發惡劣。大軍時常挪動,起初你還能寫信與喜妹聯繫,但後來,信件也被阻斷了。」
「如此一轉眼,又是數年過去,你已成了小旗官,某次終於回到那座村落附近,你急匆匆趕去時,卻發現,當初的村子早已人去樓空,整個村子都被廢棄了,還有火燒的痕跡。
而王家的院子已淪爲廢墟,只剩下一個門框佇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