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厭惡的,就是別人替他把答案說出來。
嘉靖緩緩走下來,顴骨的輪廓被光勾出來,像刀刻的痕跡,他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讓人心悸的表情。
瞭解皇帝的人,都是心頭一緊,包括聞淵,他知道,皇帝不會用廷杖或者死亡威脅他。
可他還有別的牽掛,在皇帝面前,勇氣只會越來越小,哪怕他還甚麼都沒說。
這個七旬老臣伏在地上,脊樑已經彎了,方纔開口時那股視死如歸的勁頭,在皇帝的沉默面前,像被陽光照到的殘雪,一層一層地消融。
聞淵的目光開始閃躲,嘴脣翕動着,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他不是怕死,到了他這個年紀,死不過是閉上眼睛的事。
他怕的是皇帝甚麼都不說,怕的是那雙深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心裏去,看到他所有自以爲坦蕩的心思底下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對史筆如鐵的執念,
對聞淵這兩個字能在《大明實錄》裏佔據一行半行的渴望。
他怕的從來不是死,他怕的是被看穿。
嘉靖看穿了他,就像看穿在場每一個人,嚴嵩要權,徐階要位,陸炳要自保,聞淵要名,滿殿衣冠楚楚的臣子,每個人跪在金磚上的姿勢都端正得無可挑剔,每個人心裏那點盤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是一個孩童掀開石頭看見下面蟲蟻時的那種表情不是歡喜,不是厭惡,只是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趣味。
朱載圳此時正在文華殿後面的小池塘邊站着,水是從西苑太液池引過來的,蜿蜒穿過了好幾重宮牆,到了這裏,便只剩下瘦瘦的一彎。
池邊砌着太湖石,石上生着青苔,年頭久了,苔色已不是鮮綠,而是沉沉的墨綠,像積了一層洗不掉的舊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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