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圳看了眼大伴,馬德昭立即吩咐錦衣衛和廠衛出去值守,管事也被領着出去了,至於宅邸裏伺候的僕婢是沒資格來拜見堂堂親王的。
就算景王殿下真收下這宅邸,他也會將這羣人全部清退,從殿下宮裏及娘娘的景仁宮調遣人手來這裏伺候,最多就是再買些粗使僕婢,怎麼也不可能用嚴世蕃安排的人。
“你們倆要聽嗎?”朱載圳正站在紫檀木嵌雲石的大插屏前,背對着他們問道:“也不是不行,想來若是能聽到,你們回去定會受到嘉獎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這份嘉獎怕是要命去換,就依照景王殿下的勢頭,就算短時間內拿他們倆沒甚麼辦法,可恩寵只要再進一步。
便不需要景王開口,指揮使或者掌印便會摘下他們倆的頭當作賠禮。
“臣等不敢。”
“哦,那就出去吧。”
“是。”
兩人退出去時,正與一個挺着肚子走進來的身影擦肩而過,陳昭目不斜視,高振垂着眼皮,但兩人的心裏都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嚴世蕃。
這個節骨眼上,他竟敢親自來!
朱載圳坐到紫檀木太師椅上,椅背上鑲着的雲石天然成紋,與插屏上的山水遙相呼應。
他閉目養神了片刻,再睜開眼時,馬德昭已領着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臣太常寺少卿嚴世蕃拜見景王殿下。”嚴世蕃恭敬的行了大禮。
馬德昭對張興遞了個眼色,張興立即退出去,守在了門外,雙眼死死盯着東廠的那隻貓。
“免禮吧,嚴少卿。”朱載圳自然的靠在椅背上,並沒有因爲嚴世蕃的兇名有絲毫的禮遇,甚至都沒有賜座。
“你倒是當真膽大,讓本王甚爲意外。”
嚴世蕃垂首應道:“殿下上次給了臣一個意外,所以臣今日還殿下一個意外,如此禮尚往來,可算佳話。”
“上次的意外,父皇罷了你父的太子太師銜,這一次意外,不知嚴閣老還有甚麼官職能被罷免的,不會是首輔之位吧?”
“呵呵,陛下還要我父親那把老骨頭遮風擋雨,料想應該不會。”
“嚴少卿,孝子啊!”
“殿下謬讚了。”
朱載圳說話帶刺兒,但顯然嚴世蕃並不以爲意,他抬起頭獨目明亮,直直的看着朱載圳,像是打量甚麼奇珍異寶。
呵。”朱載圳迎着他的目光,絲毫沒有迴避,“怎麼,嚴少卿瞧着本王奇貨可居?”
嚴世蕃笑道:“不敢。”
不敢就是敢,朱載圳也笑了,笑的見牙不見眼:“真真大膽,素聞你博聞強記,不會不知道呂不韋的下場吧?”
“臣不敢與呂公相比,如今情況與秦時亦截然不同。”嚴世蕃摸了摸自己幾乎不能視物的瞎眼:“但倘若能封侯拜相,世蕃願痛飲鴆酒。”
朱載圳有些不解:“嚴閣老,老矣,諸司瑣事,不本就由小閣老而定,何以復求本職?”
“殿下也說了,家父垂垂老矣,若有朝一日撒手而去,那臣這個小閣老會是甚麼下場呢?”
朱載圳靠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着椅背上的雲石,他這般的年紀,做這番姿態本會有些滑稽。
但他臉上的神情及沉靜如深潭的眼神卻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稚嫩,嚴世蕃在仔細觀察,越觀察越覺得自己是押中寶了。
嚴世蕃站直身體,用着連他父親都沒見過的莊重神態開口道:“諸司瑣事,確是臣在料理,父親年邁,精力不濟,六部九卿呈上來的條陳,十之八九都是臣先過目,擬了條陳再呈父親審定。
說是審定,其實也不過是臣擬甚麼,父親便批甚麼。
可擬條陳的人,終究不是畫押的人,臣擬一百條,父親畫一百個押,那一百條便是嚴閣老的意思。
天下人認的是首輔的印,不認一個太常少卿的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瞎眼:“臣這隻眼,不是天生的,是少年時與人鬥氣,被人用石灰撒了,從那以後,臣看東西便只能看清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