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甚麼?
審他爲甚麼站在宮門口?
審他爲甚麼想見父親?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叩了一下。
廷杖?他就這兩個兒子,打完了呢?滿朝文武怎麼看?天下人怎麼看?史書上怎麼寫?
圈禁?
按祖制,親王大罪,最重不過高牆囚禁,可圈禁總得有個由頭,景王犯了甚麼罪?
這事鬧到朝堂上,反倒會有人上疏,說陛下隔絕父子,有違人倫。
勒令就藩?
這倒是個法子,讓他滾回封地去,眼不見爲淨。可然後呢?
裕王一個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還不瘋了似的往上撲?
沒了景王在前面擋着,裕王就是唯一的選擇,二王相爭的局面一旦破了,儲位就從懸置變成了既定,無名而有實,到那時候,他拿甚麼制衡?
放着不管?
這算甚麼處置,讓他站在那裏,讓往來西苑的閣臣九卿都看着,看着這位天潢貴胄堵在宮門口。
看一天兩天也就罷了,若是天天如此,朝野上下會怎麼議論,裕王那邊的清流會怎麼借題發揮?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拿這個豎子沒甚麼辦法。
這個發現讓他的憤怒裏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更憤怒了,而是更冷了。
冷得像臘月裏西苑湖面上的冰,表面光滑如鏡,底下的水卻深得不見底。
“黃錦。”
“諾…奴婢在。”
“你說——”他的聲音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朕這個兒子,是太聰明瞭,還是太蠢了?”
黃錦的後背已經溼透了,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
說景王聰明,是替陛下承認被兒子拿捏住了,說景王蠢,當着老子的面說人家兒子,怕不是想試試昭獄的酷刑了。
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愚鈍,不敢妄議。”
嘉靖沒有追問,而他,此時已經想到如何處置景王,這小子看似無懈可擊,可若真如此,又何必來這兒鬧呢。
鬧就是有所求,有求便有破綻,問題就在於他要的究竟是甚麼。
何況他還有個母妃,只不過嘉靖還沒下定決心如此,畢竟靖妃是他的女人。
不是不行,只是未免有點太不體面了。
就在這時候,又有內侍來稟,只傳來景王有一句話。
“若父皇暫不願見孩兒,是否恩准出宮?”
“哈,哈哈。”嘉靖撫掌而笑,這可真是有意思了。
黃錦腦門上的汗已經淌下來了。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輩子,太清楚這種笑聲意味着甚麼了。
但這時候他又不能不說話了,因爲一旦陛下憤怒之下,懲戒過了頭,他沒提醒到位,等陛下回過神來,那也是他的大罪。
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