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陸承淵就站在院子裏了。
不是他急,是坐不住。屋裏待着悶,出來透透氣,結果越透越悶。
阿雅在房裏歇下了。她身體還沒好利索,趕了這麼多天的路,累得夠嗆。晚飯都沒怎麼喫,喝了兩口粥就睡了。陸承淵給她蓋好被子出來的時候,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韓厲和王撼山在前院。隔着幾道牆都能聽見韓厲的聲音——“你他孃的把那個雞腿給我放下!”“俺先拿到的!”“你一隻手拿得住嗎?”“俺用嘴啃!”——吵吵嚷嚷的,跟兩個小孩似的。
烏蘭圖雅坐在廊下,手裏捧着一碗熱茶,看着院子裏的竹子發呆。
“幾時了?”陸承淵問。
“戌時剛過。”烏蘭圖雅看了他一眼,“你站了半個時辰了。”
“有嗎?”
“有。”烏蘭圖雅喝了口茶,“你從喫完晚飯就站這兒,一會兒看牆,一會兒看地,一會兒看天。牆沒倒,地沒塌,天也沒掉下來。你到底在怕甚麼?”
陸承淵沒說話。
烏蘭圖雅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我跟你說過了,做好準備。”
“我做了。”
“你做了個屁。”烏蘭圖雅直接罵上了,“你從喫完晚飯就站這兒,一步沒動過,這叫準備?你是準備好站着等她來罵你吧?”
陸承淵苦笑了一下。
“你還笑。”烏蘭圖雅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說認真的。趙靈溪不是一般女人,她是女帝。你帶着阿雅回來,她心裏怎麼想,誰也不知道。我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對哪個男人這樣——”
“哪樣?”
“就是……”烏蘭圖雅想了想,“就是把你當人看。她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笑歸笑,但隔着東西。對你不一樣。她對你笑的時候,是真心在笑。”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烏蘭圖雅轉身往廊下走,“她自己來隴西,沒派別人來,沒召你回京,就是不想在朝堂上說話。她要跟你私下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怎麼說?”
“好事是她給你留了面子,不想當着百官的面讓你下不來臺。壞事是——”烏蘭圖雅頓了頓,“私下說的話,往往比朝堂上更重。”
她坐回廊下,端起茶碗,不再說了。
陸承淵繼續站着。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不大,彎彎的,像一道眉毛掛在樹梢上。
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陸承淵的腰背瞬間繃直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院門口停了。然後是敲門聲,不重,三下,間隔均勻。
陸承淵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兩個人。
前面的是趙靈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戴首飾,沒化妝,素着一張臉。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後面的是個侍衛,低着頭,看不清臉。
“來了?”陸承淵說。
“來了。”趙靈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