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鎮的夜冷得像刀子。
陸承淵坐在破廟的臺階上,手裏攥着酒碗,沒喝。碗裏的酒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像是白羽最後那個笑容。
韓厲從裏面走出來,左胳膊吊着布條,右手裏提着酒罈子。他一屁股坐在陸承淵旁邊,咕咚咕咚灌了半壇,抹了把嘴。
“國公,俺想好了。”
“想好甚麼?”
“明天打白骨塔,俺打頭陣。”韓厲的聲音悶悶的,“白羽那老小子,活着的時候俺老嫌他囉嗦。他走了,俺反倒想聽他再囉嗦兩句。”
陸承淵沒說話。
王撼山也從裏面出來了,兩隻胳膊都纏着布條,跟個糉子似的。他蹲在臺階下面,仰頭看着天上的星星。
“俺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他說,“白羽是哪顆?”
沒人回答。
三個人就這麼坐着,誰都不說話。
廟裏面,李二正在收攏潰兵。守夜人殘部加上鎮撫司的人,攏共還剩不到兩百。傷的傷,殘的殘,能打的也就百來號人。
鎮守使姓趙,叫趙鐵山,是個四十來歲的糙漢,臉上有道疤從額頭劈到下巴。他端着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陸承淵。
“國公,喝口熱的。”
陸承淵接過來,沒喝,擱在一邊。
“趙鎮守,你在這邊待了多少年?”
“十五年。”趙鐵山坐下來,“從一個小兵熬到鎮守使,跟着這破城一起爛在這裏。”
“恨不恨朝廷不管你?”
“恨啥?”趙鐵山笑了,“守邊是爺們的本分。朝廷管不管,俺都得守。身後是大夏,退了,老婆孩子都得死。”
陸承淵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要打白骨塔,你借我多少人?”
“全部。”趙鐵山站起來,“一百二十七個,連帶俺自己。俺這輩子沒打過甚麼大仗,但今天,俺想跟着國公瘋一回。”
韓厲抬起頭:“你別去。你死了,這座城沒人守。”
“城丟了可以再建。”趙鐵山看着遠處的黑暗,“白羽大師死了,守夜人沒了,俺要是還縮在這破城裏,這輩子抬不起頭。”
陸承淵站起來。
“所有人,半個時辰後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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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破廟前面站滿了人。
不到兩百個,站在寒風裏,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有人纏着繃帶,有人拄着柺杖,但沒有一個人缺席。
陸承淵站在臺階上,看着下面這些臉。年輕的老的,白淨的粗糙的,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今天晚上,他們都是要跟他去送死的人。
“我不說廢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前面是白骨塔,裏面住着一個聖尊。白羽死在他手上,守夜人死在他手上。明天我要去拆了那座塔,殺了他。”
沒人說話。
“想去的,站左邊。不想去的,站右邊。不強求。”
所有人齊刷刷地站到了左邊。
趙鐵山站在最前面,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條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