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陸承淵突然醒了。
他沒睜眼,手已經摸到刀柄。耳朵動了動,聽見外頭有動靜。
很輕。像沙子被踩的聲音。
他慢慢睜眼,藉着月光看了一眼。帳篷裏其他人都睡得很死,韓厲打着呼嚕,王撼山縮成一團。
外頭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陸承淵輕輕坐起來,把刀抽出來。刀沒出鞘,怕反光。
他掀起帳篷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營地邊緣。穿着皮襖子,戴着狼皮帽子。手裏握着彎刀,但沒舉起來,就那麼站着,看着營地。
烏孫人。
陸承淵慢慢站起來,從帳篷裏出去。那人看見他,沒動,也沒跑。
兩人隔着十幾步,對視。
月光很亮,陸承淵看清那人的臉。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臉上有血,身上也有傷。眼睛很亮,盯着陸承淵,沒有害怕,倒像在打量。
陸承淵開口。
“你是誰?”
那人愣了一下,好像聽不懂。然後開口說了一串話,嘰裏咕嚕的,陸承淵一個字都聽不懂。
這時候嚮導從帳篷裏鑽出來,揉着眼睛。看見那人,愣了。
“烏孫人?”
那人看見嚮導,又嘰裏咕嚕說了一串。嚮導聽了半天,臉色變了變,對陸承淵說。
“大人,他說他們部落被血蓮教的人屠了,他們是逃出來的。想找血蓮教報仇,結果在這兒碰上了,打了一仗。他是來找咱們的,想問問咱們是幹甚麼的。”
陸承淵沒放鬆警惕。
“問他,怎麼知道我們是幹甚麼的?”
嚮導翻譯過去。那人聽了,指了指地上的腳印,又指了指陸承淵他們的方向。嘰裏咕嚕又說了一串。
“他說白天打仗的時候,看見咱們的斥候了。知道咱們在追他們,所以晚上摸過來看看。要是敵人,就殺了咱們。要是朋友,就問問能不能幫忙。”
韓厲這時候也醒了,從帳篷裏鑽出來,刀已經出鞘。
“他孃的,就他一個人?”
陸承淵點點頭。
“就他一個。”
韓厲看了看四周。
“其他人呢?”
嚮導翻譯。那人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說完低下頭。
嚮導臉色難看。
“他說,其他人,都死了。白天那仗,他們雖然殺了血蓮教很多人,但自己也死光了。他是唯一活着的。”
營地安靜下來。
陸承淵盯着那個烏孫人。月光下,那人的臉很年輕,但眼神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多年。
他想起廢墟那口井,想起守了六十年、守到死的僧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