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死寂。
然後,他感知到了。
不是清晰的意識,不是語言,甚至不是畫面。是一種極原始的、跨越漫長歲月的——共振。
像兩塊被埋在同一片土坑裏的朽木,根系早已腐爛,卻在某場雨後,隔着泥土,同時感受到同一滴水的滲透。
他這片骨島底下,有一具——或者說一羣——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東西。它們感覺到了他。
它們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只是“知道”他來了。
陸承淵收回手,睜眼。
他轉向韓厲,聲音低沉:“你說你聽到了遠處的迴響。哪個方向?”
韓厲指向左側偏下:“那兒。感覺比俺那島還低。”
陸承淵站起身,望向那片灰霧。
低。在這個沒有上下之別的空間裏,“低”意味着甚麼?
或許是骨層更厚。或許是堆積的年月更久。或許是——
有更強的、還未完全消散的殘留意念。
他不再猶豫,邁步向骨島邊緣走去。
韓厲掙扎着站起:“公爺,俺跟你——”
“你留在這兒。”陸承淵沒回頭,“保存體力。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回來,再想辦法去找我。”
韓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沉沉“嗯”了一聲。
陸承淵踏出骨島邊緣,虛空浮階在他腳下成形。
他向着韓厲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這一次,他不再只專注於腳下,而是刻意將那一縷輪迴篇的感知,像探針般伸向前方。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他路過三座骨島。
一座比他醒來的那島還大,邊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五根骨指印深深刻入骨層,像被甚麼怪物從底下狠狠撓過。爪痕最深處,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已乾涸不知多少年的漬跡。
他沒有停留。
第二座骨島極小,只容四五人並坐。島面平整得異常,像被細心打磨過。中央有一圈黑褐色灼燒痕跡,呈環狀,正中空無一物,只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凹坑。
陸承淵在島邊停了片刻,低頭看向那凹坑。
凹坑內壁光滑,不是砸出來的,是長年累月被甚麼東西——或甚麼人——盤摩出來的。
他想起鎮撫司卷宗裏那些流放北疆的老卒,臨終前總愛攥着一塊磨圓了的石子,說是老家河灘上撿的,攥了四十年,皮肉都沁進石頭紋理裏了。
他沒有碰那凹坑,轉身離開。
第三座島,沒有人,沒有痕跡,只有骨。
但當他踏上這座島邊緣時,腳下傳來的共振,忽然變了。
不再是麻木的、疲憊的、近乎漠然的“知道”。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
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