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城的夯土校場上,風捲着細沙,打在鐵甲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陸承淵站在點將臺上,目光緩緩掃過臺下肅立的將領與核心班底。韓厲抱臂而立,臉上猶帶着昨夜酒宴未散的些許紅暈,眼神卻已銳利如刀。王撼山如山嶽般站在他身側,甲冑在晨光下泛着烏沉的光。李二則隱在稍後的人羣陰影裏,瘦削的身影幾乎與城牆融爲一體,只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此去死亡之海,直搗黃龍,兇險莫測。”陸承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壓過了風聲。“樓蘭乃我等心血所繫,西域之錨,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目光首先落在韓厲身上:“韓厲。”
“末將在!”韓厲踏前一步,甲葉鏗鏘。
“自即日起,由你暫代樓蘭鎮守使,總攬軍政,戍守此城。西域三國盟約,由你持節維繫。凡有敢犯我疆界、擾我商路者,無論是血蓮餘孽、沙盜馬匪,還是心懷叵測之輩,準你臨機決斷,先斬後奏。”
韓厲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重重抱拳,悶雷般應道:“遵令!國公放心,有俺韓厲在,樓蘭城丟不了一塊磚!”
陸承淵深深看他一眼:“我要的不僅是不丟磚。商路需更暢,屯田需更廣,民心需更穩。殺伐是手段,不是目的。可能做到?”
韓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血光隱隱:“曉得!該殺時絕不留情,該撫時也絕不吝嗇。國公教的‘一手刀,一手糧’,俺記着呢!”
陸承淵點點頭,看向王撼山:“撼山。”
王撼山甕聲應道:“在!”
“你爲副鎮守使,協防城務,專司練兵與武備。留守軍卒、新編輔兵、屯田民壯之操練,一應交由你手。我要回來時,看到的是一支更能打、更聽令的兵。”
“俺明白!”王撼山用力捶了一下胸甲,發出沉悶響聲,“保證把兵練得跟鐵坨子一樣,指哪打哪!”
最後,陸承淵的目光投向陰影中的李二:“李二。”
“屬下在。”李二無聲無息地滑步上前,躬身。
“天眼堂西域分舵,由你全權執掌。我要你在我們離開後,將這張網織得更大、更深、更隱。樓蘭城內不能有暗樁,三國盟區不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大事,死亡之海方向……儘可能延伸你的觸角。情報,是留守諸位的眼睛和耳朵,更是我遠征軍的命脈之一。”
李二抬起頭,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只有絕對的冷靜:“國公放心。屬下已擬定‘蛛網’、‘地聽’、‘飛羽’三套方案,涵蓋固定據點、流動暗哨、緊急傳訊。三個月內,西域南道主要綠洲,必有我們的人。死亡之海外圍,也會盡力佈下眼睛。”
陸承淵知道李二從不妄言,他說盡力,便是真的會壓榨出每一分可能。“好。此外,與神京、江南的聯絡不能斷。蘇姑娘那邊的海路消息,女帝陛下的旨意動向,需及時通傳,亦需將西域情勢擇要上報。”
“是。”
人事安排已畢,陸承淵走下點將臺,來到三人面前。他先拍了拍韓厲堅實的肩膀:“老韓,脾氣收着點。遇事多與撼山、李二商量。你如今是一鎮之首,不是衝鋒陷陣的先鋒了。”
韓厲嘿嘿一笑,眼裏卻有些複雜:“知道了,陸哥……國公。你在前面放心砍殺,後面,交給俺們。”
陸承淵又看向王撼山,這個憨直的漢子眼中滿是不捨。“撼山,守好家。”
王撼山重重點頭,嘴脣動了動,只憋出一句:“國公……早些回來。俺……俺們等你喝酒。”
最後,他看向李二。這個自己從街頭撿回來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爲能獨當一面的陰影之王。他沒多說甚麼,只是用力按了按李二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二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更深的彎下腰去:“主公……保重。”
安排完最核心的三人,陸承淵又對陸續趕來的于闐國駐使、車師國代表,以及樓蘭遺民中選出的幾位頭人做了交代,無非是重申盟約,許諾利益,安定人心。
日頭漸高,校場上的人逐漸散去,各自忙碌。韓厲拉着王撼山去巡城了,李二也悄然消失,去佈置他那張無形的網。
陸承淵獨自登上修復後的那段古樓蘭城牆,眺望着西方。那裏是無垠的沙海,天際線模糊在蒸騰的熱浪裏。死亡之海,血蓮總壇,黃沙聖尊,金剛聖尊……一個個名字壓在心頭。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帶着淡淡的、與西域風沙不同的清冽香氣。
他沒有回頭。
烏蘭圖雅走到他身旁,同樣望着西方。她換下了便於騎射的皮袍,穿着一身更顯莊重的、融合了漠北與西域特色的錦緞長衣,髮辮間綴着小小的銀飾。
“都安排好了?”她問,聲音不像平日那般脆亮,有些低沉。
“嗯。”陸承淵應道。
“我部三千白狼騎,已按約定移至車師以北草場。既可策應樓蘭,亦可監視漠北方向可能流竄過來的殘敵。”烏蘭圖雅說着公事,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你放心,你的後方,東面,我替你看着。”
陸承淵終於轉過頭,看着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臉龐,還有那雙清澈堅毅的眸子。“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