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的清晨,是在駝鈴與鑿石聲中醒來的。
東市剛支起幾個賣胡餅和羊湯的攤子,熱氣混着香料味飄散。一隊剛卸完貨的于闐商人,正用生硬的官話跟屯田營的書記官覈對糧種數目。幾個半大的樓蘭遺民孩子,穿着改小的號衣,在修繕了一半的城牆根下追逐打鬧,被巡邏的老兵笑罵着趕開。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股蓬勃的生氣。自陸承淵頒佈新政,這廢墟上的新城,便一日比一日更像樣子。
李二郎蹲在東門哨樓陰影下,就着一碗滾燙的羊雜湯,慢條斯理地啃着硬麪饢。他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餘光卻將城門內外進出的人畜車馬,一絲不漏地篩過。
做慣了陰影裏的活計,他對“秩序”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太整齊,或太混亂,都讓他不舒服。眼下這喧騰中帶着條理的景象,本該讓他安心。可不知怎的,心頭那點細微的惕意,從三天前那場內部清洗後,就一直沒散乾淨。
“頭兒,第三撥了。”一個精瘦的漢子蹭過來,壓低聲音,手裏比劃了個“三”。
李二沒抬眼,把最後一口饢泡進湯裏。“哪邊的?”
“南邊,且末方向來的。駝隊規模中等,皮貨爲主,夾雜些玉石毛料。領隊的是個老面孔,叫阿孜邁,在敦煌鬼市有過照面,信譽還行。”漢子語速很快,“就是護衛多了點,十七個,兵器也新。說是路上不太平,加了人手。”
“十七個……”李二端起碗,將混着羊雜碎的麪糊一口氣吸溜完,咂咂嘴,“阿孜邁的貨,值這個價?”
漢子猶豫一下:“往常……不值。但這批皮子裏有幾張雪豹皮,還有兩塊品相不錯的和田玉籽料,倒也說得過去。”
“說得過去?”李二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沒甚麼笑意的弧度,“老沙,你去且末道上喫過沙子沒?”
叫老沙的漢子搖頭。
“我喫過。”李二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那條道,這個時節,最大的‘不太平’是缺水、迷路,還有零星的散匪。散匪求財,三五成羣頂天了。僱十七個帶刀護衛?夠把一支小股邊軍打回去了。要麼阿孜邁的貨比他說得金貴十倍,要麼……”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盯死他們。卸貨、交易、歇腳,跟誰接觸,說了甚麼話,晚上宿在哪個棚子,我全要知道。尤其那十七個護衛,一個個給我把臉記熟了。”
“是!”老沙神色一凜,迅速沒入人羣中。
李二揹着手,晃悠着朝城內新建的“市易所”走去,心裏那點不安漸漸凝實。陸公率主力在車師揚威,于闐已然盟好,樓蘭本營看似穩如磐石。可越是這種時候,暗處的眼睛就越不會閒着。血蓮教那幫陰魂,上次在樓蘭地宮吃了大虧,丟了“不動明王心”,豈會善罷甘休?
他們若來,明的攻城?樓蘭城牆雖未全復,但有韓將軍、王將軍坐鎮,數千精銳枕戈待旦,那是找死。暗的破壞?製造恐慌、斷糧道、刺殺要員?李二這些天把城內篦子似的過了幾遍,該清的都清了。
那剩下的……就是內外勾連,趁虛而入了。
阿孜邁的駝隊,就是一根探進來的針。他要看看,這針後面連着哪條線。
一天的喧囂漸漸沉澱。夕陽給土黃色的城牆塗上厚重的金紅,炊煙四起。駝隊卸完了貨,護衛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酒肆,有的在貨棧外值守,看似尋常。
李二坐在市易所二樓一間僻靜屋子裏,面前攤着一張剛繪製的簡易樓蘭佈局圖。老沙和幾個得力手下流水般進來彙報。
“阿孜邁下午見了三個西域小商人,交易正常,談了皮毛和茶葉價錢。”
“護衛頭領去了兩次茅廁,間隔半個時辰,第二次出來時,鞋幫沾了西牆根特有的紅膠泥,那邊靠近匠營堆放廢料的地方。”
“兩個護衛晚飯後去了城西新開的那家賭檔,手氣很背,輸了不少,但沒鬧事,罵罵咧咧走了。”
“還有三個,一直在貨棧沒挪窩,但輪換着在窗口張望,看的方向……是軍械臨時堆放處。”
一條條信息匯聚。李二的手指在圖上移動,最終停在城西靠近匠營和軍械堆放區的一片區域。那裏巷子複雜,居住的多是新遷來的流民和工匠幫工,人員流動大。
“紅膠泥……廢料堆後面,是段還沒完全封死的舊城牆豁口吧?”李二輕聲問。
“是,頭兒。那邊地勢低,排水不好,前兩天下雨積了泥,還沒顧上清理。豁口不大,狗洞似的,用亂石廢料虛掩着,平時沒人注意。”一個負責那片區域的手下立刻回道。
“狗洞……”李二眼神冷了下來,“鑽狗洞的,未必是狗,也可能是狼。老沙,那三個在貨棧沒動的護衛,查清底細了嗎?”
“正在查,但需要時間。他們用的路引是且末簽發的,看着沒問題。”
“等不及了。”李二站起身,“通知韓將軍、王將軍,西城匠營區,可能有‘客人’半夜來訪。讓我們的人……備好網。”
子時前後,樓蘭陷入沉睡,只剩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駝鈴。
城西廢料堆後的陰影裏,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推開虛掩的石塊,如同滑膩的泥鰍鑽出豁口。他們動作極快,對地形似乎頗爲熟悉,避開巡邏路線,直撲數十丈外的軍械臨時堆放棚。
那裏堆放着不少損壞待修的刀劍、弓弩,以及一批新打製的箭簇,守夜的是兩個老兵,正靠着草垛打盹。
黑影分成兩撥,一撥摸向守夜老兵,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起幽藍,顯然淬了毒。另一撥則快速靠近堆放棚,從懷中掏出幾個黑乎乎的罐子,拔開塞子,刺鼻的火油味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