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卯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玉門關沉重的包鐵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推開。寒氣像潮水一樣從門縫裏灌進來,撲在守門士卒的臉上,凍得人一哆嗦。
丁煥縮了縮脖子,把手裏那杆長矛攥得更緊了些。他是個新兵,三個月前才從隴西老家被徵來戍邊。以前只聽老人說過“西出陽關無故人”,真站在這城門洞裏,看着外面那片灰濛濛、望不到頭的戈壁時,腿肚子還是有點轉筋。
“慫個卵!”旁邊傳來一聲笑罵,一隻大手拍在他肩甲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丁煥扭頭,看見一張黑紅臉膛,絡腮鬍子凍得掛霜的老卒——是他這火的長火長,姓劉,都叫他劉鬍子。
“劉、劉火長……”
“把腰桿挺直嘍!”劉鬍子啐了一口,白氣在寒風裏散開,“瞅瞅你那慫樣,跟娘們似的。今兒可是陸國公爺親率大軍出關,露臉的時候!別給咱們火丟人!”
丁煥趕緊挺胸抬頭,眼角餘光往關內廣場上瞟。
那裏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最前面是五百騎,人披玄甲,馬覆皮鎧,連馬臉上都罩着鐵面罩,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騎士們靜默地勒着馬,噴出的白氣在晨霧裏凝成一片。丁煥認得那面旗——黑底金邊,中間繡着一團翻湧的七色雲氣。混沌衛,陸國公的親軍,據說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混沌衛後面,是三千步卒方陣。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居中,弓弩手壓後。鎧甲摩擦聲、兵器輕碰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
再往後,是輜重營。大車一輛接一輛,蒙着油布,堆得像小山。拉車的騾馬不安地刨着蹄子,趕車的民夫裹着厚襖,呵着手。
而所有人目光的中心,是關樓下那個身影。
陸承淵沒穿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那件大氅。他站在一面半人高的牛皮鼓前,手裏握着鼓槌,身後站着韓厲、王撼山、李二,還有十幾個將校。
關樓上,代表“西域諸道經略使”的玄底金紋大旗和“陸”字帥旗並立,在晨風中緩緩展開。
時辰到了。
陸承淵舉起鼓槌。
“咚——”
第一聲鼓響,沉悶,厚重,像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人胸口發麻。
“咚!咚!”
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節奏漸急。
關內廣場上,所有士卒同時以兵器頓地。
“嘿!”
三千人的低吼匯在一起,壓過了風聲。
陸承淵扔下鼓槌,翻身上馬。那是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河西駿馬,馬鞍旁掛着一柄無鞘的長刀,刀身暗沉,在晨光裏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勒轉馬頭,面向西方。
“出關!”
沒有冗長的訓話,只有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韓厲一馬當先,混沌衛緊隨其後。鐵蹄踏過關門石板,發出沉悶的轟鳴,像一道黑色的鐵流,湧出關外。
步卒方陣開始移動。齊刷刷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顫,長槍如林,緩緩前移。
丁煥握緊長矛,跟着劉鬍子的火,邁出了關門。
一步踏出,風聲驟然大了。
關內的風還帶着些煙火氣,關外的風卻像刀子,混着沙粒,打在臉上生疼。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灰黃,遠處幾叢枯草在風裏瑟瑟發抖,再遠就是地平線上模糊的山影。
丁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玉門關的城牆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高大、沉默。關樓上,那些守軍的身影變得很小。他知道,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