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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39章 長公主的注視 (1/2)

神京城這地方,就像一口架在旺火上的大鍋,看着水面平靜,底下指不定翻滾着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尤其是鎮撫司那潭渾水,丟塊石頭下去,那漣漪能盪出八百里地去。

陸承淵在醫館門口跟青狼幫癆病鬼那夥人動了手,差點把小命交代在那兒的事兒,沒過兩天,就跟長了腿似的,傳遍了神京大大小小的角落。這流言傳着傳着就走了樣,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茶館酒肆裏,有那唾沫橫飛的說書先生,把這事兒當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說得是天花亂墜:“話說那鎮撫司新晉小旗陸承淵,年方弱冠,卻是天生神力,根骨奇佳!那日在醫館門前,被青狼幫四大高手圍攻,其中更有那修煉骨修羅邪功、號稱‘鬼見愁’的癆病鬼!諸位猜怎麼着?陸小旗他臨危不懼,單臂擎天,使出一招失傳已久的‘金剛託塔’,硬是擋住了癆病鬼那能洞穿金鐵的‘戮魂指’!雖身負重傷,卻是血戰不退,真乃少年英豪,吾輩楷模啊!”

底下聽客們嗑着瓜子,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陣陣驚呼。

也有那消息更“靈通”的,在街角巷尾竊竊私語:“聽說了嗎?那陸承淵腦袋上那個疤,就是癆病鬼用指頭生生戳出來的!結果你們猜怎麼着?沒戳死!反而像是把他任督二脈給戳通了!據說他傷好之後,修爲一日千里,現在都能跟叩天門的高手過招了!”

“真的假的?這麼邪乎?”

“那還有假?我七舅姥爺的三外甥女就在鎮撫司當廚娘,親耳聽說的!”

流言蜚語,真真假假,像風裏的柳絮,飄得滿城都是。自然也乘着風,越過了那一道道巍峨的硃紅宮牆,飄進了這大炎王朝權力最核心的地方。

皇城深處,內衛司衙署。

與鎮撫司那股子彷彿滲進磚縫裏的血腥氣和揮之不去的肅殺不同,內衛司顯得更加內斂、沉靜,甚至帶着幾分拒人千里的清冷。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一塵不染,往來行走的無論是官員還是侍衛,皆身着制式玄衣,步履輕緩,神色恭謹,連彼此交談都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此地的寧靜。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品質極佳的檀香,卻壓不住那股子無形的、源於絕對權力的威壓。

衙署西北角,一間看似不起眼,實則守衛極其森嚴的值房內。

窗明几淨,陳設典雅。靠牆的多寶格里,擺放的不是金銀玉器,而是些古樸的卷宗和幾件散發着淡淡靈氣波動的文玩。地上鋪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居於正中,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旁邊還放着一盞造型別致的青銅仙鶴燈,此刻並未點燃。

書案後,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雙十年華,身上並未穿着繁複華麗的宮裝,而是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料考究的玄色勁裝,將她窈窕而挺拔的身姿完美勾勒出來。外罩一件同色系、以暗金絲線繡着雲水紋路的輕紗披風,既不失莊重,又平添幾分飄逸。如雲青絲用一根通體剔透無暇的羊脂玉簪簡單挽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段修長白皙、如同天鵝頸項般的脖頸。

她的容貌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挺秀,脣色淡櫻,本是極其柔美動人的長相。然而,那雙清澈深邃的眸子深處,卻沉澱着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沉穩、冷靜與銳利。當她抬起眼瞼,目光流轉之間,並不見尋常女子的嬌柔,反而有一種洞悉人心、執掌權柄者纔有的威嚴與疏離,令人不敢直視。

她便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皇長女,年僅二十二歲便已掌管內衛司,權柄赫赫,在朝野上下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趙靈溪殿下。

此刻,她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正輕輕翻動着書案上一份墨跡猶新的簡報。簡報的內容,正是關於“黑石郡礦工失蹤案”以及後續“鎮撫司力士搗毀血蓮教據點”的初步彙總。

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一個字似乎都印入了腦海。當看到“擊斃疑似叩天門境界血蓮教祭司一名”時,她那如畫的黛眉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開。

簡報旁邊,還摞着幾份明顯厚實許多、封皮顏色也更深的密報卷宗。

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份,輕輕展開。這是關於韓厲,也就是韓小旗的詳細檔案。從軍伍出身,到屢立戰功調入鎮撫司,性格剛烈,手段酷烈,得了個“韓閻王”的諢號,以及與指揮同知馮遷多年來或明或暗的齟齬不合……林林總總,記錄得頗爲詳盡。

趙靈溪的目光在“與馮遷不和”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旁邊輕輕點了點。

放下韓厲的卷宗,她拿起了第二份。這份卷宗相對薄一些,但記錄的內容,卻讓她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細微的、如同春風吹皺池水般的漣漪。

卷宗的主人,名叫陸承淵。

從北境逃難而來的流民身份,入神京,進演武堂,十天感應氣血,一月小比奪魁,廢世家子張狂……記錄清晰。進入鎮撫司後,參與灰鼠巷、蘭若寺地宮行動,表現出色,晉升小旗。隨後便是黑石郡之行,卷宗裏用冷靜客觀的筆觸描述:“疑似以氣血境修爲,硬抗骨修羅‘戮魂指’顱腦一擊而不死,並參與最終擊殺叩天門境界祭司。”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恢復力異於常人,或身懷特殊體質、異寶,待查。”

最後,是近期醫館門口的衝突,以及與青狼幫的恩怨,背後隱隱指向指揮同知馮遷。

趙靈溪看得很慢,尤其是關於陸承淵在黑石郡的表現和其修煉速度異常的部分,她反覆看了兩遍。那纖細的指尖,在“硬抗戮魂指而不死”那一行字下,輕輕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值房裏靜得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侍立在書案側後方的一名中年女子,身着與外面侍衛同款的玄色勁裝,但氣息更加沉凝內斂,眉眼間帶着歷經風霜的沉穩與幹練。她是趙靈溪的心腹,內衛副統領之一,蘇晴。

蘇晴見殿下久久不語,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份關於陸承淵的密報上,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殿下,此子雖有些勇力,行事也堪稱果決,但出身畢竟低微,根基淺薄。如此不計後果地得罪馮遷,並非明智之舉,恐難長久。況且,其修爲進展實在過於詭異,氣血境硬抗叩天門一擊……聞所未聞。若非身懷不爲人知的異寶,便是……修煉了某些有傷天和的速成邪功。無論哪種,於我內衛而言,皆是隱患。是否……需要提前加以限制或……清除?”

趙靈溪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放下手中的密報,身體微微後靠,倚在鋪着柔軟錦墊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巍峨宮闕剪影。

“莽撞?或許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磬輕擊,在這寂靜的值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但蘇姑姑,你想過沒有,一個毫無背景的流民,能在馮遷和青狼幫的接連打壓下,不僅活了下來,還屢次在關鍵時刻破局,甚至搗毀血蓮教據點,擒殺高階祭司……光是靠莽撞和運氣,能做到嗎?”

她端起手邊那杯早已微涼的清茶,淺淺啜了一口,動作優雅而從容。

“鎮撫司這潭水,”她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被馮遷經營多年,早已是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透。父皇早有整頓之意,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苦於沒有合適的契機,也缺少一把足夠鋒利、又能握在手中的……刀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陸承淵的名字上,那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如同精明的商人評估貨物價值般的光芒。

“韓厲,是把好刀,足夠鋒利,也足夠忠心。可惜,性子太過剛烈,寧折不彎,易遭小人算計,易折。”她微微搖頭,“而這個陸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