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兒只班糊塗啊,怎麼就被方國珍引到五虎門了呢?他時常去那裏賣私鹽,熟悉地理,知道哪裏水深、哪裏水淺,知道哪裏有暗礁、哪裏暢通無阻,還知道甚麼時候漲潮,潮水有多高……”黃岩海寇宋大陽嘆道:“真是蠢豬一般的人物,大元朝有這些將帥,真的長不了。”
黃經忍不住問道:“官軍損失了多少人船?”
李大翁默然片刻,道:“雖然談不上一把送光了,但五虎門那個地形,估計也沒能回來多少。撐死了幾百人、幾十條船吧,再多也不會過千。”
衆人駭然失色。
三支水師,甚至還徵召了溫州、州、慶元、杭州四路的部分民船,實際人數估計在一萬五千上下,最多回來千人?這敗得也太慘了!
而且,被徵召的人裏面,也包括李大翁部分手下,而今一個沒見着,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降了一一蔡亂頭新降,朵兒只班不敢用他的人,倒是逃過一劫。
“姑夫,事已至此,是不是……”黃經小聲問道。
此言一出,衆人都屏住了呼吸。
“確實。”李大翁長嘆一聲,道:“方國珍若回返州,我等怕是皆沒好下場。”
這話倒也不算錯。
方國珍指名道姓要兩個人的人頭,李大翁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必死的,除非方國珍心胸豁達,不計前嫌,然而他在父親死後,戴着孝帽說要殺李大翁,這話還能收回來?
李大翁不敢如此作想。
事到如今,唯有一途。
“我欲前往杭州暫避,若那邊也待不住,就去江陰與邵樹義搭夥,你等意下如何?”李大翁的目光掃過諸位手下,問道。
衆人神色各異。
宋大陽躊躇片刻後,便說道:“大哥,方國珍怕是放不過我,我只能跟着你,舉家逃亡了。”“甚麼逃亡?說得那麼難聽。”李大翁搖頭道:“我只是去觀望風色,將來未必不能重回州。”說完這句自己都不怎麼信的話,李大翁又看向其他人,問道:“你們呢?”
有人迎着他的目光,道:“大哥,我跟你走。”
有人猶豫再三,最終嘆氣道:“我……我也跟你走。”
還有人則避開了李大翁的目光,不說話。
這類人的心意自不必多問,肯定是覺得方國珍只會報復李大翁,不會爲難他們這些手下,因此不願意離開黃岩,想留下來碰碰運氣。
李大翁不強求,見衆人一一表態完畢,便道:“那就準備船隻吧。如果一時找不到船,就從陸路走,最後在杭州老地方匯合,彼時再做計較。”
“是。”衆人七嘴八舌應道。
計議一定,當天晚上就開始了行動。
李大翁也是個厚道人,他甚至遣人知會了陳桐和蔡亂頭。
陳桐嚇得魂不附體,當場就要逃。冷靜下來之後,意識到還有短暫的窗口期,於是開始拚命整理財貨裝船,同時低價甩賣田宅、店鋪,儘可能回籠資金。
蔡亂頭與方國珍有殺兄之仇。
聽到官軍水師潰敗的消息後,暗罵了聲廢物,立刻通知手下骨幹,帶着家人去到常用的碼頭集合。負責監視他的鄉里正過來問話,直接被蔡亂頭一刀捅死,如此再無任何阻攔。
一行數百人匆匆登上船隻後,也顧不得黑燈瞎火了,船隻一條接一條出港,往北折向昌國州、慶元方向蔡亂頭其實沒別的地方可去。
他的謀算是先去昌國州相熟的好漢莊上暫住,然後再招攬舊部,重操舊業,當起海盜。
只是方國珍會不會放過他,可就不知道了。
以前亂頭勢大,方國珍不一定打得過,更害怕兩敗俱傷被官府摘了桃子。如今官府水師完蛋了,方國珍在海上如日中天,蔡亂頭因爲接受招安,實力正處於幾年間的最低谷,攻守之勢異也,搞不好就被方國珍剿了。
各人有各自的選擇,實屬正常。
八月初六,李大翁又將內侄黃經派了出去,前往江陰給邵樹義報訊。
初十傍晚,黃經還在路上折騰呢,吳黑子、孔鐵已然派人抵達馬馱沙,見到了剛剛結束第四次水師會操的邵樹義,將從崑山州衙打探到來的消息呈上。
這份消息很簡略,只有王師圍剿方國珍失敗的消息,而且還不是很確定,只說是“可能”,但邵樹義卻信了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