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天還沒亮透,江面上的霧氣像一牀厚棉被,壓得江水平靜得像睡着了。
馬馱沙西北角的專用碼頭慢慢熱鬧了起來。
火把在水面上晃來晃去,映出一艘艘船隻的輪廓。
運河船、鑽風海鰍、遮洋淺舟乃至各色雜七雜八說不上型號的船隻,大大小小百餘艘,按照船型分成了三個方陣,泊在碼頭外的江面上。
船上的梢水們正在做着出航前的最後準備。
有人在檢查帆索,有人在搬運器械,還有人在往船舷外側綁溼透的草蓆一一海盜們教的,說這是不錯的防火箭辦法,比溼棉被輕,比蒙皮便宜。
邵樹義站在“平甲”號船頭。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麻服,腰間繫着熟牛皮腰帶,腳上蹬着雙草鞋,看着不像主帥,倒像個老練的船總管。
“出發!”他朝身後的梁泰喊了一聲。
梁泰立刻傳令。
片刻之後,一面紅色信號旗掛起,繼而隆隆的鼓聲在江面上傳出去老遠。
各船擊鼓回應。
平甲船上,總管侯太走來走去,有條不紊地下達着各個指令。
碇手首先起錨,亞班一聲吆喝,船帆漸漸升起,竹製帆面感受着風,船體漸漸搖動起來。
平甲船率先駛出棧橋,船頭劈開江水,浪花翻湧,在晨光中泛着白沫。
平乙、平丙船緊隨其後,三條船排成一字長蛇,從左右各二十艘船隻組成的方陣間隙中穿過,向西駛去,然後又拐了個彎,折向東南。
操練的場地選在馬馱沙東南面的開闊水域,那裏江面寬廣,水深足夠。
船隊駛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江面上能見度好了許多。
邵樹義讓船隊散開,按照事先畫好的陣圖,擺出陣型。
呃,說出來有些難堪,他們這幫草班子,依據是春秋時的兵書《伍子胥水戰法》作出的部署。不過林善一說“沒事的”,他聽說直到宋時仍是這套打法的變種,即依然是“大翼主攻、小翼策應、突冒攻堅”,說白了就是主力船隊排成嚴密的陣型,以堂皇之勢壓過去,前方則以精銳爲先導突陣,兩翼再派一部分船隻襲擾策應,脫胎於春秋時的車戰之法,確實直到宋時戰術精髓和意圖沒有根本性變化,只是具體細節調整罷了。
雖然已經是第三次操練了,但一百多艘船隻擺陣之時依然有些混亂。
不過還好,並不嚴重。海船戶運糧時,並不是亂走亂跑,事實上也是有陣型的,由一個個千戶火長,統籌指揮自己負責的船團內的各個總管。
這就是招募海船戶的好處了。
他們不暈船,操舟技藝精湛,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健步如飛,同時上下協作,有一定的紀律性,更是一年兩次“演練”船隊陣型,不知道省了多少人力物力精力。
他們唯一的短板就是廝殺,接下來需要慢慢補上。
鼓角爭鳴之中,船隊在江面上來回跑了三趟,戰陣總算有了個大概的模樣。
邵樹義讓船隊停下,各船的總管被分批叫到平甲船上。
他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幾筆,指出剛纔隊形鬆散的地方。
林善一站在一旁,偶爾插幾句話,指出水流、風向對船速的影響。這些溫州海寇在海上廝混多年,雖然沒打過大規模水戰,但小股偷襲的經驗很豐富,對風向、潮汐、水流的判斷,比太倉的海船戶們要敏銳得多。
“接下來練接舷戰。”邵樹義收起木板,指了指東面。
那裏停着一條舊漕船,在江陰收購的,事先拖過來當靶船,船體上綁着稻草人,遠遠看上去還蠻像回事。
左翼二十條船被重新列隊,分成兩組,每組十條。
第一組先上,從靶船的左舷接近,準備用鉤鐮槍鉤住船舷,然後跳幫。
邵樹義親自帶着第一組,讓平甲號衝在最前面。
“槳手準備一一慢槳!”船速降下來了,船頭緩緩逼近靶船,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