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了招手,讓奶孃把孩子給他。
接過後,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兒子,小傢伙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睜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裏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從??褓裏伸出來,在空中亂抓。
邵樹義伸出一根手指,讓兒子握住。那隻小手攥得緊緊的,肉乎乎的,煞是可愛。
“快點長大。”邵樹義輕聲說道:“爹帶你騎馬打仗。”
小娃娃聽不懂,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咧嘴笑着,露出粉紅色的牙牀。
傍晚時分,雪停了。
虞淵遠遠地領着一行六人走了過來。
去馬馱沙“考察”的李大翁內侄是州人,跟着虞淵過來的則是溫州人。兩夥人一起乘船來的江陰,半途分道揚鑣,各有目的。
六人中領頭的叫林善一,大約四十出頭,瘦高個,留着兩撇鼠須,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標準的山寨狗頭軍師形象。
此人甫一見到邵樹義,立刻拱手作揖,道:“邵舍,這幾日實在叨擾了。”
“林官人客氣。”邵樹義還了一禮,引着他們進了堂屋。
堂屋裏已經擺好了兩張桌子。主桌坐着邵樹義、林善一、虞淵以及結束反省的梁泰,副桌坐着林善一的五個隨從,由王行、卞元亨作陪。
菜是柳氏親自安排的。醬燉肉、清燉雞、鱖魚、冬筍、菘菜,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裏撒了胡椒粉,香氣撲鼻。
酒是江陰老窖,邵樹義親自給林善一斟酒。
“林官人大老遠來,沒甚麼好招待的,家常便飯,莫要嫌棄。”說完,他端起酒杯,先乾爲敬。林善一也幹了,咂了咂嘴,道:“好酒!”
“喜歡就多喝幾杯。”邵樹義哈哈一笑,又給他滿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就多了起來,慢慢聊到了出海通番之上。
林善一夾了一筷子魚,慢慢喫着,忽然嘆了口氣,道:“蔡亂頭造反之後,我等日子也不好過,現在準備做正經生意了。”
邵樹義聞言,心下暗笑,難道你原來做的不是正經生意?不過也不奇怪,溫二路乃至福建沿海,海商多,海盜也多,而且相互間的角色可以互相轉換,只不過有人正經買賣做得多,很少搶別人,所以被稱爲“海商”,有的人正經買賣做得少,搶劫頻繁,故被稱爲“海寇”。
“林官人。”邵樹義忽然說道:“不知溫州市舶分司那邊可有一”
林善一擺了擺手,道:“我等若能攀上市舶司的大貴人,何至於做無本買賣。也就認識些小官小吏罷了,他們說話不太好使。”
溫州設有市舶分司,行政級別和太倉是一樣的,蓋因太倉、劉家港的市舶司也是慶元市舶司下轄的分司。
設有分司,就說明蕃商海客多,可能規模上不如劉家港,但絕不是甚麼小商埠。
“人脈總是一步步來的嘛。”邵樹義笑道:“實在不行的話,就多使點錢。”
林善一無言以對,苦笑道:“我家哥哥就因爲這事栽了。”
邵樹義聞言嘆息,一臉痛惜狀。
林善一的大哥林良,其實不是甚麼良民,早年跟着柳氏的前夫林大哥做事,並非下屬,而是“加盟商”性質,有自己的人和船。
林大哥死後,林良這種小股海盜就開始自己單幹,期間偶爾與別人聯手一一如李大翁一一做一票大的,但絕大多數時候還是保持着相對獨立的地位。
自蔡亂頭造反後,溫以及福建北部近海的生態產生了急劇變化。林良這人本就和蔡亂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結果這蠢貨還不警醒,被市舶司官員誘捕,沒幾天就被斬了。
至於市舶司爲何誘捕此人,大概是怕了吧。畢競老蔡已經數次上岸劫掠了,官府也怕有人給他在岸上充當內應。
邵樹義甚至懷疑林良一點都不冤,這廝可能真的當過蔡亂頭內應,至少也給他送過補給。
這不是空穴來風,因爲林善一這幫人從溫州過來後,隱晦地提過能不能幫忙銷贓一一邵賊雖沒明確答應,但也沒拒絕。
“林官人,往事已矣。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把。”邵樹義說道:“無本買賣這種事,終究不是正道。有此亡命搏殺的勇氣,何不劈波斬浪,直下南洋,做那通番買賣呢?
“邵舍所言甚是。”林善一點了點頭,說道:“但我等在溫膽戰心驚,實在害怕哪天呼呼大睡之時,被官府上門抓捕。便是真的老老實實做生意,通番拉了貨回來,恐也要被溫州市舶分司的狗官們下黑手,直接昧了我們的貨。”
邵樹義聞言大笑,道:“這有何難?林官人豈不聞劉家港“六國碼頭’之名?溫過得不舒心,直接來太倉好了。若太倉也不放心,可將家人搬來江陰,斷無人敢謀害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