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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333章 問話 (2/2)

“明公操勞了一輩子,理當好生休養。”邵樹義說道:“小可行事有些操切,以後還要嚮明公多多請教呢。”

“小虎過謙了。”鄭用和嘆了口氣,道:“縱橫宦海數十年,不知不覺間,人已經被抹平了棱角,撫去了意氣。而今老來驚醒,卻已有心無力。有些時候,看着你這股敢打敢拚的衝勁,我都很羨慕。曾幾何時,我也曾上書鍼砭時弊,哪怕得罪權貴,亦在所不惜。可惜年過三十五之後,我便很少這麼做了。”“鄭公有家眷、族人需要照拂,想必是有難處,不得不如此。”邵樹義說道。

“你是會說話的。”鄭用和笑道:“可惜家人宗黨被我寵壞了,而今擔得起大任的沒幾個。”邵樹義正待說話時,鄭寧已煮好茶端了過來,道:“公子請用茶。”

“多謝。”邵樹義起身彎腰,接過茶盞。

他今天外面披了件羊皮袍子,裏頭則是質孫服。袍子領口很低,彎腰之時,露出一截紅繩和半個銅鏡。大長腿身材高挑,估摸着有一米七三、七四,不經意間瞥到了銅鏡,臉微微有些熱,於是連忙給虞淵、王行送茶。

虞淵立刻起身,恭恭敬敬雙手接過。

王行則目不斜視,亦雙手接過。

鄭寧還來到鐵牛身旁的矮几上,亦給他奉了一碗茶。

做完這一切後,她便回到角落裏,輕聲招呼了兩個婢女,讓她們去準備點心。

鄭用和將茶盞端在手裏,與其說準備喝,不如說是在暖手。

片刻之後,他開口說道:“我年輕時遊歷大都,聽過一件舊事。世祖皇帝有一次問姚樞,“天下何以治?’姚樞說“治天下有三要,曰:親賢、遠佞、慎刑。’世祖又問“何以得賢?’姚樞說“公其心,則賢者至。’”

他頓了頓,看着邵樹義,問道:“小虎,你覺得姚樞說得對嗎?”

邵樹義想了想,道:“姚樞說得對,可那是治世之道。這年頭,公其心的官員,墳頭草都長三尺高了。“放肆。”鄭用和語氣不重,倒像是在笑罵:“你這是在罵滿朝文武?”

“不敢。”邵樹義亦笑道。

“夫爲國家者,莫不以忠孝爲道,以文武爲才。然忠者不佞,佞者不忠;文者不武,武者不文。二者兼得,天下鮮矣。”鄭用和搖了搖頭,道:“而今這個天下,莫說身具才能了,便連忠孝之人都少之又少。如此下去,則一”

鄭用和沒有繼續說,但言語間透露着一股悲觀。

這種悲觀從他督糧至大都後就產生了,而今越來越深重。

“小虎,你聽說過靈輒這個人嗎?”鄭用和忽然問道。

“不曾。”邵樹義搖了搖頭。

“春秋時,晉國有個趙盾,在首陽山打獵,歇在一棵桑樹下,看見一個餓倒的人,叫靈輒。趙盾問他怎麼了,靈輒說已經三天沒喫飯了。趙盾給他食物,靈輒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包起來。趙盾問他爲甚麼,靈輒說,家裏還有老母親,不知道她有沒有喫的。趙盾又給了他許多飯和肉,讓他帶回去。”鄭用和頓了頓,看着邵樹義。

“後來呢?”邵樹義問。

“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甲士。晉靈公想殺趙盾,埋伏下甲兵,趙盾逃進山裏,靈輒倒戈相向,救了趙盾一命。趙盾問他叫甚麼名字,他說,我就是那個桑樹下餓倒的人。”

鄭用和說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問道:“小虎,你說趙盾救靈輒的時候,想過讓他報答嗎?”邵樹義想了想,道:“應該沒想過。趙盾又不認識他,救他只是順手。”

“若換了你,會怎麼做?”

““靈’可不是甚麼好諡,想必晉靈公已搞得天怒人怨,換做是我,直接問趙盾要不要廢了靈公,自己做主。若願,便追隨之。不願,則退而保其家。”

鄭用和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還是這麼有衝勁。人和人果然不一樣,你不是靈輒,靈輒也不是你。今後一一多多少少注意點就行,有些時候不要太過於張揚。”

“是。”邵樹義應了一聲。

鄭用和沉默片刻,又道:“宋時張詠在成都,有百姓告發軍中有人謀反。張詠審查之後,發現不過是軍中幾個士卒酒後鬥毆,說了幾句狂話。他既沒有誅殺,也沒有上報,只是把那幾個士卒打了一頓鞭子,便放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道:“彼時尚有五代遺風,軍士動輒鼓譟作亂,張乖崖這麼做是對的。人生在世,得審時度勢,不同時候有不同的做法。有些時候,有些事,就是不能深究。深究了,小亂變大亂,大亂變亡國…”

說到最後,鄭用和笑了笑,看着邵樹義,道:“無事。晚上陪我喫頓飯,自三郎去了慶元,家中許久沒來客人了。”

“是。”邵樹義行禮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