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外,我誠心想買。”邵樹義說道:“但你這是大印子馬,可不敢在外頭亂騎,你入手時應該也不貴,何必賣五十餘錠?四十錠差不多了。再者,你手裏這十餘匹,每日放在家中,靡費不少,更不安全,不如”
張大旺一聽,便道:“邵舍莫要說笑。平頭百姓不敢騎大印子馬,你也不敢?”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我素來奉公守法。”
張大旺一窒,道:“我這馬,從廬州弄出來就花了四十餘錠,賣你四十真的虧了,起碼五十。這可都是能做戰馬的,非曳刺馬(挽馬)。”
“四十……”
一番爭論後,最終以四十五錠成交,合計十六匹大印子馬,總價720錠。
談完生意後,三人輕鬆了下來,一邊喝茶,一邊隨意談論着牛羊買賣。
到最後,邵樹義又好奇地問道:“敢問員外,廬州就一處馬場嗎?”
“不止。”張大旺放下茶盞,仔細解釋了一番。
原來,大元朝的馬分官馬、軍馬、驛馬(約44萬匹)、諸王馬及民間馬。
官馬由太僕寺管轄,在全國各地設有十四道馬場,其中七道位於蒙古草原、三道位於腹裏、一道位於甘州、一道位於高麗耽羅、一道位於廬州、一道位於雲南(今貴州畢節),具體數目不詳。
軍馬主要分佈在有蒙古軍和探馬赤軍的地方,絕大多數位於北方,南方零星有一些,如廬州的鎮戍軍“蒙古漢軍萬戶府”(其實“一軍皆党項”)就有自己的馬場。
所以,嚴格說起來,廬州那地除了官馬場之外,還有軍馬場,只不過張大旺說無論官牧還是軍牧,都不太行了。
廬州鎮軍的党項兵士往往需要典賣妻子,才能湊得馬匹爲國出征一一非常黑色幽默。
瞭解這些情況後,邵樹義又與張大旺敲定了以五百錠購買牛羊的生意一一按頭計錢,發夠價值五百錠的牲畜爲止。
送走叔侄二人後,邵樹義略微鬆了口氣。
只不過,最爲重要的牝馬還沒買到,得去下劉家港。
作爲六國碼頭,這地方真的只要你有錢,甚麼都能買到一一黑奴都有,但邵樹義懷疑是安達曼羣島的矮黑人。
而就在邵樹義前往劉家港買牝馬的時候,崑山州大牢之內,浙西道肅政廉訪司金事也爾吉尼匆匆而至。他看着昨天剛剛抓獲的兩人,微微頷首。
典史陳章侍立一旁,畢恭畢敬。
“審過了?”也爾吉尼問道。
“審過了。”典史將一份供狀遞了過去。
也爾吉尼接過,但沒看,反而問道:“州尹和達魯花赤看過沒?”
陳章面色不變道:“未曾。”
也爾吉尼笑了,道:“果真?”
“真的。”陳章脊背微汗。
也爾吉尼輕哼一聲,拿起狀紙看了看,片刻之後,嘖嘖稱奇:“好大的膽子啊。這個邵樹義,我該說你膽大包天好呢,還是魯莽蠢笨?”
陳章低下了頭,默然不語。
犯人是他審的,當然知道供狀上寫了甚麼,那是一樁陳年舊案了,追查許久,到現在終於有了線索。至正四年八月,通州餘西巡檢司巡檢拔都率部稽查私鹽,爲賊人所殺。揚州路、通州在江北查了許久,始終沒有結果,於是移書杭州,請江浙官府協查。因涉及兩個省,繁難無比,故一直拖到現在。而今兩年過去了,終於有了點頭緒。這兩個海船戶酒後大言,說他們駕船去通州收鹽,遇到官兵一通亂殺,連巡檢都宰了。
這種話說過不止一次,但沒人重視,便是有心人聽到了,也懶得告官。但兩年了,終於慢慢傳到了御史耳中,遂壓着官府辦案。
陳章其實不願意接這個活,但薛判官將其扔給了自己,沒辦法了,只能硬着頭皮上。
審問完畢後,他回家喝了一晚上的悶酒,天明後就把家人送到了杭州,囑咐他們暫時別回來。當典史這麼多年,他太清楚甚麼事能碰,甚麼事不能碰了,眼前這事就不能碰一一你笑官吏太蠢笨,我笑你看不開。
“他們平時跟哪些人來往?”也爾吉尼將供狀交給隨員,繼續問道。
“不知。”陳章搖頭道。
“不知道?那就查。”也爾吉尼嗬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