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油子十分滿意。
劫掠嘛,就得多拉點人。正所謂法不責衆,就你一個人犯事,將校們砍起頭來毫不手軟,若一羣人犯事,那可就要掂量掂量了一一如今常州萬戶府還有幾個正經軍士?夠砍嗎?
再者,劫掠當然是城裏好啦。
鄉下要麼是苦哈哈,榨不出二兩油,要麼是高門大戶,能仗着圍牆抵擋一二,手頭說不定還有私下打製的軍械,不一定啃得下來,還有可能死人。
城裏人就不一樣了,普遍比鄉下有錢,還容易搶。
“既如此,那便同去。”老兵油子笑道:“這裏還不太安全,先走遠點,找個地方歇歇腳,用些食水。但不能耽擱太久,萬一有人收攏潰兵,於各處城門設卡,便不好辦了。”
“是極!是極!”衆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於是乎,在回去的路上,他們這股人的數量不斷膨脹,從最開始的幾個人,慢慢變成十幾人、幾十人,終至上百,領頭的也換成了百戶。
這廝也忍受不住劫掠常州城的誘惑,蓋因他早聽聞城裏珍奇寶物多不勝數,娘們也長得好看,想着乾脆做賊匪搶一把算了,搶完了再回營,重新當回大元官軍。
而抱着這種想法的又何止一個兩個。
打了勝仗的軍隊危險,因爲他們操着生殺予奪的大權,氣勢也足,說一不二。但對普通百姓來說,吃了敗仗的軍隊興許更危險,因爲他們很可能要靠燒殺搶掠來恢復士氣、彌補損失,造成的危害往往更大。二十八日午後,當第一支五六十人規模的潰兵出現在常州近郊時,有點嗅覺的人已然意識到了不對。當天下午,又有兩股潰兵趕至,一股二十餘人,一股三十餘人。
他們在城外交頭接耳一番後,不再掩飾,直接從城牆坍塌處衝了進去。
馬元巷這邊,梁泰已經下令把江陰召來的潑皮遣散了,因爲用不着他們。
這夥人已於前天離開了常州,前往澡港,乘船返回江陰,順道給邵樹義帶個口信:派更多船隻前來常州。
二十八日傍晚,附近的青果巷內忽然傳來了巨大的吵鬧喧譁之聲,間或夾雜着謾罵、哭喊與慘叫。梁泰有些驚訝,第一時間登上了閣樓,瞭望遠處。
青果巷中升起了兩股煙塵,在暮色中扶搖直上,未幾,火光開始湧現,劈里啪啦燒個不停。街上出現了零星奔逃的百姓,隨着時間推移,倉皇出逃之人越來越多,動靜也越來越大。
當西邊最後一絲陽光消失時,緊鄰着的馬元巷中也出現了騷動一一元初,元軍在青果巷附近置馬場,爲騎兵養馬,故得名“元馬巷”,又因元軍曾在常州屠殺過,百姓厭惡,故稱“馬元巷”,即不想讓“元”字居前,後來又有人將“元”字外加個框,寓意圈禁元兵,故也有人稱之爲“馬園巷”。
而今的馬元巷早已無馬,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民居、商鋪。平日裏不算熱鬧,但也談不上冷清,今日敗兵回城之後,馬元巷好像受了甚麼刺激一般,突然間就活躍了起來。
梁泰眼尖,看到某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提着刀,一邊甩脫家人的阻攔,一邊往臉上蒙着布巾,似乎想要出門做些甚麼。
毋庸置疑,這就是屢次上史書的“坊市惡少年”。
他們平日裏有正經營生,但在秩序崩壞的時候,人性之惡發散開來,怎麼都壓不住,下意識想要出門做點甚麼。
但畢竟常年生活在城裏,他們也擔心被人認出,於是便蒙面作案,跟在潰兵身後渾水摸魚。這個少年最終消失在了街巷深處,不知道做甚麼去了。
他走之後,又有三四名少年結伴而出,人人蒙面,一人手持木矛,一人握着鋼刀,還有兩人舉着火把很顯然,這多半不是爲了照明用的,而是拿來放火製造混亂。
而常州城又何止一個馬元巷,入夜之後沒多久,越來越多的潰兵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齊齊湧入,大聲鼓譟。
馬元巷、青果巷、茭蒲巷、天井巷……等等,火光沖天而起,喧譁哭喊之聲愈演愈烈。
城南的丫汊鋪(急遞鋪)中,信使剛剛奔出,立刻就被潰兵拉下馬來,生死不知一一這下消息都沒法第一時間傳遞出去了。
片刻之後,就連鎮南王孛羅不花所居的三寶街一一因楚國公三寶奴曾居於此而得名一一都出現了許多潰兵和惡少年。
沒辦法,這是常州城裏最富庶、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了,不搶你搶誰?
黑夜給了劫掠者最好的掩護,又放大了人性中的惡,局勢愈發混亂了,漸至不可收拾。
梁泰在閣樓上觀察了許久,心緒沒有絲毫波動,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冷靜到甚至冷血。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顯然其他人聽到動靜後,上樓來找他問計了。
梁泰轉過身,看着漸漸聚上來的卞元亨、李輔等人,平靜地說道:“召集人手,檢查器械,等候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