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是昨夜抵達黃田港的。
主要原因是吳黑子從朐山運鹽回返,直接就讓他在馬馱沙待一會,閏十月下旬再回蘇州賣鹽,以避開這段風頭一一如果鎮南王閏月下旬去蘇州的話,則另當別論。
臨行之前,還接待了牧馬小沙的遊俠侯三刀及里正侯觀。
剿滅花山賊時,揚州路拚盡全力輸送糧草、器械,庫藏爲之一空,而今官府攤派,士民皆怨。牧馬小沙侯觀家儲爲之一空,思來想去,決定跟族弟侯三刀來趟牧馬大沙(馬馱沙),投靠近來聲名鵲起的奢遮人物曹大哥,看看有沒有辦法避免家破人亡的慘烈結局。
邵樹義安慰了下他們,只約定守望互助,暫時沒有承諾甚麼,因爲他還抽不出時間,必須等鎮南王這檔子事過去再說。
“哥哥,侯三刀其實本領有限,在鄉中威望也很一般,更沒甚麼野心。”虞淵坐到邵樹義身側,低聲說道:“不如收納他們,以後在這江中央,還多一塊落腳地。”
“哦?”正在查看收購船隻名單的邵樹義抬起頭來,頗感興趣地問道:“爲何覺得侯三刀威望、野心一般?”
“昨日說話時,隱隱以那個侯觀爲主,三刀多附和。可見此人在牧馬小沙作威作福,只是依靠侯氏宗黨罷了,而侯觀在面對泰興縣的攤派時不敢拒絕,一味讓宗黨、鄉人出錢,實力不問可知。”虞淵說道:“他現在急着投靠過來,不過是被壓榨得狠了,不得不如此。”
“唔,有那麼點意思了。”邵樹義讚許地看了虞淵一眼,道:“察言觀色這一招,你是入了門檻了,事後分析也不錯。今後要再接再厲,蓋因有些人會故意誤導你,你還得結合時勢、情報和臨場觀察具體判斷。好了,牧馬小沙的事情暫先不提,船的事情,你以爲如何?”
“哥哥該抽空回趟太倉了。”虞淵說道:“船應該儘快收買,而今運力頗爲不足。有時候集中發鹽的時候,還得另外僱人和船。船多了,依附於哥哥的梢水、縴夫、腳伕、商戶就多,說話就硬氣,官府也不敢起甚麼壞心思。再者,上次去上海、太倉匆匆忙忙,都沒來得及買馬,石頭還在問呢……”
邵樹義微微點頭。
船確實應該買,且不用花太多錢。按照鄭範提供的消息,今年春秋兩運,總共運了一百三十多萬石糧食,比起上年下降了一成以上。
大都那邊都有些着急了,一邊責令漕府整頓,擴大運糧規模,一邊被逼得沒辦法,令武衛軍加大屯田力度,補上漕運不足的缺口。
初聽聞此消息時,邵樹義也十分感慨。多年養尊處優的武衛軍一一相當於禁軍一一也要屯田了,這局勢可真是江河日下。
目前漕運糧食只是逐年下降,在大都周邊的屯田興許能彌補一定量的缺口,但如果哪天斷崖式下降呢?不怕慢慢下降,怕的是某一年突然從一百多萬石降到只剩一個零頭,這靠屯田可補不回來。“這個月還得花一筆錢。”虞淵繼續說道:“宜興的兄弟糧鋪已經租好地方了,要存五百石糧食,預計將支出420餘錠一”
話說一半,王行走了進來,對二人行了一禮,道:“邵舍,州尹張公來了。”
邵樹義嗯了一聲,道:“請他們入內。”
虞淵朝姜成招了招手,道:“去煮茶。”
“甚麼茶?”姜成問道。
“宜興紫筍。”
“是。”姜成離開了。
一般的客人用散茶,江陰州的官員用紫筍、範殿帥芽茶,身份再高一點的就要動用已拿了一半到這裏的龍鳳團茶了。
州尹張洋很快過來了,與他一起的還有州判官馬元崇、提控案牘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東、戶房司吏金淨理、澄江巡檢陳資。
幾人清一色便服,甚至還戴着帽子,似乎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張公。”邵樹義領着虞淵上前見禮。
張洋耐着性子回了一禮,然後各自落座。
“明公”
“曹舍”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說話,然後又都止住。
張洋麪現尷尬,不過很快調整了過來,道:“曹舍可聽聞常州之事?”
邵樹義點了點頭。
據他所知,官府徵調了驛站快馬,選派信使,不斷來往於江陰、常州之間,打探消息。
達魯花赤闊裏吉思、州尹張洋坐鎮州衙,每半天詢問一次消息,十分重視。
今天早上,因爲常州出了民變之事,張洋甚至來到了澄江驛坐鎮,就近打探。而澄江驛離江下市、黃田港不遠,張洋來此並不奇怪。
“你知道就好。”張洋嘆了口氣,道:“是不是該收手了?鬧到這程度,鎮南王應該也怕了吧?再來江陰,應該不敢刮地三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