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點着一根蠟燭,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牆上的彌勒佛像忽明忽暗,那朵蓮花在影子中像活了一樣。
“明天一早,你們五個都走。”況普天睜開眼,看向覺空,道:“先去丹陽,找妙心庵的覺明師兄,讓他安排你們渡江,回江淮去。祖師那邊,我自會稟報。”
“那常州這邊的事……”覺空有些不甘。
“該辦的事還辦。”況普天說道:“傳法的兄弟還有十幾個,都是本地人,不扎眼。姓邵的消息一”他頓了一下,從蒲團底下摸出一張迭得方正的紙,展開來,藉着燈光看。紙上畫着簡易的江陰地圖,馬馱沙的位置用炭筆圈了個圈,旁邊寫着“邵”字,畫了幾道槓。
“雖說他屢次與巢湖魚戶相攻,結了不少仇,可祖師還是很欣賞他,想要度他入教。”況普天把紙重新摺好,塞進袖裏,道:“尤其是這兩年他在馬馱沙養流民、販私鹽,實力不俗,若能發展入教,再好不過了。”
覺空幾人聽着,點頭附和。
“你們今天這一鬧,有可能打草驚蛇了。”況普天捻着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顆一顆轉過去,嘆了口氣,道:“常州這邊經營不過年餘,根基淺薄,還沒到可以發動的時候。若官府順藤摸瓜,花力氣查探,保不齊就查到這來……”
覺空低下頭,雙手合十道:“弟子魯莽,求師父責罰。”
況普天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而是起身從牆角的一個木櫃裏取出一隻陶罐。罐裏裝的是白蓮教做“功行”時用的符水。
他倒了一碗,遞給覺空。
“喝了。壓壓驚。”覺空接過去,仰頭灌了半碗。
符水又苦又澀,他喝得眉頭都不皺一下。
其餘四人也依次接過碗,一人一口,傳着喝完了。
況普天又從櫃子裏摸出一包乾糧,幾張皺巴巴的中統鈔,放在桌上。
“今晚你們先藏在村後的竹園裏,天亮前就走。園中小屋內有乾淨衣裳,換上,把僧袍燒了。”他說道:“走之前,給彌勒佛磕三個頭,念一遍《下生經》。”
五人應了一聲。
況普天頓了頓,捻着佛珠,目光望向窗外的暮色。
“師父,萬一官府查到這來,你怎麼辦?”覺空突然問道。
覺晚等人亦用擔憂的眼神看過來。
況普天搖頭不答,只說道:“覺明修行多年,然性子暴躁,你們要多勸勸,勿要輕舉妄動。爲師這頭,自有計較。”
衆人默然。
確實,事有不對可以跑,但一年多的心血就白費了,因爲信衆們沒法跑,還是很憋屈。
“師父,這樣不會壞了祖師的大計麼?”覺空忍不住問道:“浙西毗鄰江西,很重要啊。”況普天沉默着。
最近兩年,祖師一直沒閒着。他發展了饒州豪民項奴兒爲弟子,賜名“項普略”,令其在江西傳道,祕密發展教衆。
而他況普天,本來也應該回江西的,最終陰差陽錯來了浙西,想來和邵樹義脫不開干係。
不過這也沒甚麼。浙西這一片,只要不去到江陰、平江、松江、嘉興、杭州等路,在集慶、鎮江、常州一帶打轉,就沒那麼難傳教。
而且浙西毗鄰江西,未來一旦起事,便可相互呼應,呈席捲之勢。
至於祖師本人麼,則在淮西乃至湖廣北部傳道,目前已有所成效。
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再積攢數年“功行”,然後一齊發動,將胡元在淮西、湖廣、江西、兩浙的統治掀翻在地,建立“地上佛國”。這會時機並不成熟,還得再忍忍,以免當年袁州起事的慘痛教訓重演。見況普天不說話,覺空等人無奈之下,只能離開庵堂。先走陸路,再行船,祕密前往丹陽。而在丹陽以西百餘里外的花山腳下,一羣人正大搖大擺地走着,手裏還拎着幾個人頭。
爲首者是個婦人,五大三粗,身上甚至披着一套鐵鎧,威風凜凜。
“去裏面搜一搜,把能用的都帶上。”婦人指着前方剛設立還不滿月的巡檢司,下令道。
十餘人轟然應命,衝進了已空無一人的花山巡檢司。
婦人則帶着餘下之人,親自收集乾草、柴禾,準備把這個巡檢司付之一炬,給句容縣、集慶路一點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