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個吳越糧行不錯。”沈榮說道:“世道若亂起來,糧、鹽、布三者最爲精貴,若把控着糧食,便已立於不敗之地。然則我家樹大招風,旁支便罷了,主支被盯得厲害,卻不宜入會。但他一”沈榮指了指沈德載,道:“致化,他是湖州烏程人,做糧食買賣的。若在湖州建立分會,我希望能讓他來主持。”
“可。”邵樹義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見他如此爽快,沈榮微微頷首。
這不是他臨時起意,而是深思熟慮良久的事情。昨日莫掌櫃見到他時,隱晦地提了一嘴
將來一旦江南大亂,軍頭們佔地爲王,總是需要糧食的,如果沈家能集合諸多糧商,一起爲人家提供糧食,總還有條活路。
不然的話,他們這類富甲天下的家族豈非最好的喫大戶對象?
說白了,你要有用,繼而與人家搭上關係,在對方決定對你動手之前,展現自身的價值,如此方能轉危爲安。
沈家到現在,面臨的不是賺多少錢的問題,而是如何保住家族富貴。往深了說,你要正確認識到各種不測風雲,並提前做好準備,哪怕這種準備未來被證明多此一舉,但你最好多此一舉。
沈家不缺錢,給別人投一點無傷大雅,甚至不值一提。
遠的不談,來劉家港之前三天,沈榮剛在家中宴請了巡視歸來的平江路達魯花赤左答納失裏一一去歲十月,左答納失裏及都水監賈惟貞奉詔巡視海北海南廣東道。
沈家是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左答納失裏,因此晚宴辦得十分隆重。
席上的海陸珍饈自不必多言,光那器具就不一般
沈家沒有像一般富貴人家用金銀器皿,而是以刻絲作鋪筵,設紫定器十二桌,每桌設羊脂玉二枚,長尺餘,闊寸許,中有溝道,所以置箸。
行酒用白瑪瑙盤,其班紋及紫葡萄一枝,五猿採之,謂之五猿爭果,最爲名貴。
每湯一套則酒七行,每一行易一寶杯。
諸如此類。
便是達魯花赤的僕從、家奴,亦有宣和定器餐食。
要知道,定窯所產器具以白色居多,紫墨之色極少,而製作如此精美的紫定器更是少之又少,昂貴無比。
至於僕人喫飯用的宣和定器,同樣是定窯名品,即“古定器,以政和、宣和間窯最好”。
沈家給左答納失裏僕人喫飯用的定器,都是真宣和年間出品,距今二百多年了,說是古董也不爲過,蒐羅起來要花費多少精力、財力?
席上沒有金銀這類“俗物”,偏偏處處透露着奢華,而不懂行的人還看不出來一一若讓左答納失裏的僕人知道他手裏端着的碗夠買他命幾十次了,還端得穩嗎?
所謂低調奢華,說的便是這種了。
所以,沈家對邵樹義的投資,其實真不算甚麼,他們太有錢了,錢多到不知怎麼花,以至於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玩花樣。
比如給僕人喫飯用古董,比如席間倒酒的婢女一支頭釵價值數十錠……
而且,沈家明裏暗裏交好的可不僅僅是邵樹義。
太湖水匪不是完全沒搶過沈氏的貨物,但真的很少,其間沒有原因嗎?只不過不足爲外人道罷了,沈家自己也不會承認甚麼,更不會直接和他們接觸。
邵樹義答應讓沈德載主持湖州糧行之後,席間氣氛便熱絡了起來。
沈榮熱情地招呼道:“先喫茶,一會再喫飯。倉促之間,我只準備了幾樣太倉本地菜,稍稍有些寒酸,不過小虎你應當喜歡。”
過了片刻,僕人上來撤了茶盞,換上酒壺和幾碟冷盤。
酒是蘇州的秋露白,清冽甘甜。
冷盤有糟鵝、燻魚、醉蟹、拌海蜇,都是太倉本地風味。
沈榮親自給邵樹義斟了一杯酒,道:“小虎,我沈家做買賣,講究的是“誠信’二字。致化既入了糧行,今後在糧之一道上,你直接找他便是。我家在蘇州還有許多田莊,若湖州糧不夠,招呼一聲便是,我讓人從蘇州調。”
邵樹義端起酒杯,道:“員外在蘇州有多少地?”
沈榮微作沉吟,道:“告訴你也無妨,長洲縣有一半的田地是我家的。”
長洲縣附郭蘇州城,縣域範圍在平江路北部,與崑山、常熟、無錫三州毗鄰,面積很大,是整個平江路畝產最高的地方,幾乎兩倍於其他地方,毫無疑問的糧食主產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