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悄悄觀察了下各自的臉色。
費雄是真的憂愁。畢竟這是搶漕船,動了漕府官員安身立命的本錢。海船戶本就很苦了,出海運糧說是“政府採購服務”,但運費幾十年不變,早就是虧本買賣,賠錢就算了,現在還要賠命?可想而知漕運體系在進一步瓦解,明年不知還能運多少糧食。
推官周敏就純粹是爲局勢混亂感到不安了。他是松江府的官,漕船被劫他感到不安,但僅此而已。胡廣延、劉八看起來比費雄還要憂慮,可能是涉及到切身利益了吧,因爲蔡亂頭很顯然不只是搶漕船,碰到商船了,如果打得過,他真不介意搶一把。
“或許該操練些護院、夥計了。”胡廣延突然冒出一句。
費雄沒搭茬。
周敏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胡廣延訕笑了下,沒說甚麼,只看了眼邵樹義。
邵樹義朝他拱了拱手。
海上之事,他也愛莫能助。跟李大翁的“商業糾紛”都沒搞定呢,拖了三年了,弄得他都不太敢南下找鹽,更別說與勢力更大的蔡亂頭對陣了。
當然,蔡亂頭若敢上岸,他卻也不懼,能把他打得爹媽都不認識。
不過海上貿易豐厚的利潤卻也讓他欲罷不能。
費雄一條船就賺了兩萬錠?他有幾條船?總共賺了多少錢?再聯想到曾經有海商把寶石賣給天家賣了十四萬錠,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賺錢的行當麼?那可是幾十年前的十四萬錠,那會寶鈔購買力比現在強了很多。這條路子,他既然已經擠進來了,就怎麼着都不會退出去。
兩條船賺了錢回來,繼續投入,一把梭哈。
正所謂浮盈加倉,重倉猛幹,頻繁交易,早晚美好!
“小虎,你那個吳越糧食行會,弄得怎麼樣了?”費雄突然看向邵樹義,問道。
邵樹義心頭一跳,面上卻笑道:“費公也聽說了?不過是小打小鬧,讓同行們有個照應。”“嗯。”費雄不置可否,“無錫那個地方,糧商多,水也深。你既然插進去了,就好好做。常州路這邊,有甚麼需要我打招呼的,儘管開口。常州萬戶府達魯花赤壽童的亡兄禿綿歹,早年和我有些交情,那會壽童還是個小童呢,時常跟着我們一起出門。”
邵樹義再次行禮道謝。
有些官場上的人脈,正主不說,你永遠不會知道。
邵樹義只知道費雄的第一份官職是宣城縣尹,後面的官場履歷如何,真不太清楚了。
“上海這邊一”費雄思慮片刻,道:“罷了,以後需要你的時候再說吧。”
邵樹義有些驚訝,便拱了拱手,道:“費公若有疑難之事,但講無妨。”
費雄看了眼周敏。
周敏清了清嗓子,道:“邵舍有所不知。而今天下紛亂,松江府也不是很太平。前陣子有朱定波餘黨張三牛自蘇州逃至華亭,找了些鹽場的舊識,販賣私鹽,隨後便與遊俠厲氏兄弟大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襲殺厲才傑,府尹震怒,捕索不得。
好在多行不義必自斃,八月底,張三牛爲才傑之弟績茂所殺,全家無子遺。
至前幾日,上海縣有匪號“神行太保’者,與厲績茂爭鬥,數次攻殺,各有死傷。而這“神行太保’,似是新冒出來的匪首西門慶的手下,雙方結了死仇,已然不死不休。偌大個松江府,被弄得烏煙瘴氣。府尹心憂不已,然松江萬戶府的兵馬又多調往紹興、慶元駐守了,竟是剿滅不得,一直愁到今日。”邵樹義聞言啞然。
難道兩浙運司和松江府不溝通嗎?又或者下砂場是揹着運司私下裏與自己接觸的?
邵樹義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只能順着周敏的話說道:“周官人若有差遣,說一聲便是。縱然抓不到西門慶,讓人遞個話,爲他們說和說和還是有可能的。鎮南王巡視浙西諸路,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宜生事。”
周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有這份慧根和敏銳性,便值得栽培了,也不枉費公一番提攜。
他含糊地說了句:“稍後再與你詳談。”
邵樹義拱了拱手,表示瞭然。
幾人又喝了一會茶,直到僕人過來稟報宴席已備好後,方纔移步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