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邵樹義在黃埠墩等到了奉命南下的原江陰州石牌巡檢司司吏柳興,並拉着他盤桓半日。“先前是你把我弄進巡檢司,現在又是你讓我辭掉這個差事。”柳興有些不滿地說道:“馬元崇都驚了,派刑房的孟朝東過來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邵樹義聞言大笑,道:“理他們作甚?你姐怎麼說?”
“她把家裏那二十多個夥計全交給我了,說他們本來多多少少就有技藝傍身,也敢打敢拚,就是習氣頗重。而今操練了年餘,磨掉了些許海寇習氣,可以用用了,讓我全帶去宜興。”柳興說道。“你姐見識頗佳。”邵樹義讚道:“但那是你姐的想法,你怎麼看的?”
“他們頗對我脾性。”柳興有些高興地說道:“比石牌巡檢司裏那幫混子強多了。”
“強在何處?”
“敢打敢拚啊。”柳興眨了眨眼睛,道。
“行吧,賣點私鹽而已,這些人夠用了。”邵樹義無奈地笑了笑,又叮囑道:“莫天祐會派一個叫戴平的人跟你一起去。此人手底下有十幾個杖家,平日裏爲莫天祐收債的,本事只能說湊合。他在遺愛坊(原郗家巷)口等你,有三條小船,跟着一起去就行了,宜興那邊有人接應。”
“就十幾個人?”柳興驚訝道:“莫老虎好大的名聲,才這麼幾個?”
邵樹義給了他一個耳脖子,不悅道:“你再這麼沒輕沒重,休怪我揍你。”
柳興躲了一下,道:“我是覺得奇怪嘛。”
在一旁收拾吳越糧行名冊、賬簿的虞淵見了,微微有些驚訝。
在他都沒有發覺的時候,柳興這麼一個愣頭愣腦、桀驁不馴的傢伙,已經如此自然地被邵大哥教訓了,甚至還上手打人,這就是“姐夫”的地位嗎……
“尿巷、勾欄那裏還有十餘人。爲首者名劉開,乃無錫有名的糞霸,爲莫天祐收服,也會和你一起去。”邵樹義說道:“不過你要小心點。尿巷、勾欄離州衙不遠,別太張揚了。”
“好。”柳興神色一動,不過在接觸到邵樹義嚴厲的目光後,又訕訕一笑,低下了頭。
“去吧。”邵樹義揮了揮手,道:“到了宜興,先別盲動,摸清楚地頭再說。站穩腳跟後,想辦法爲我尋個有碼頭的好地方,我要開個糧鋪。你姐若想開,你也替她找”
“姐想回太倉、劉家港開店了。”柳興突然說道。
邵樹義微微一愣,道:“爲何有這個想法?”
“我們家本來就在崑山州開店啊。”柳興說道:“阿姐說孫川那事過去很久了,似乎可以派人回去活動一下,先開一家店面看看情況。如果不行,撤了便是。”
“如果派去的人被抓了呢?”邵樹義問道。
“花錢從牢裏撈人就是,以前做過不止一次了。”
邵樹義嗯了一聲,又問道:“準備賣些甚麼?”
“先賣點溫州、江陰州、集慶路的土貢,等你通番的船回來,便試着賣蕃貨。”
“你家有幾條船?在哪?”
“以前有五條,現在只剩四條了。兩條在江寧,給我外甥了,還有兩條在溫州老家呢。你想幹甚麼?”邵樹義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道:“提醒一下罷了,別弄了一堆寶鈔在手裏花不出去。”
“阿姐也這麼說。”柳興說道:“近來她讓人帶了一大筆錢回溫州,給鰥寡孤獨各送了些,又把鄉里的舊橋、舊路修了修,親族鄉黨若有欠賬,也酌情幫着還了些。現在她在鄉里名氣好着呢,都說她嫁了個好人家。我這二十多人帶走,馬上又有三十餘人過來,都是鄉黨親族。”
“真是不錯。”邵樹義讚道。
前海盜頭目的老婆,就是和一般女人不一樣,行事自有風格。
“行了,我不多說了,還要繼續拉糧商入夥呢,你先去吧。”邵樹義說完,拍了拍手。
數名夥計抬了兩個箱子過來。
邵樹義親手將其打開,指着第一個箱子,說道:“這是一領鐵鎧,常州雜造局的。已然打磨修補一新,大小也合適,送你了。”
說完,又指着第二個箱子,道:“鐵鎧一定不要輕易示人,藏在自己房中便是,關鍵時刻再用。這裏是一領皮甲,照着你的身板做的,還沒人穿過,一併帶走吧。和鐵鎧不一樣,皮甲雖然同樣扎眼,但沒那麼大幹系,大多數時候穿這個就夠了,也比鐵鎧穿起來舒服。去喊人搬走吧,莫要弄丟了。對了,去了宜興州,若有各色匠人,可幫忙招募。記住,不要用強,以利誘之即可,咱還沒到當賊匪的地步。”柳興充耳不聞,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兩套鎧甲,嘴都要咧到脖子上了。
男人嘛,對這些“大玩具”哪有抵抗力。
在這一刻,柳興已然忘了女人,輕輕蹲下身子後,溫柔地撫摸着鐵鎧的甲片,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未時,刑房司吏董新豐剛離開勾欄,準備回州衙的時候,就見到一羣勁裝漢子鬼鬼祟祟上了船,悄然離去。
“趕着去送死呢。”他暗罵了一聲,四下張望了下,見到某人後,招了招手。
糧商董新和走了過來,行禮道:“兄長。”